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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1)

前言/林頌恩‧文/黃芷柔、黃楷雯、朱尉菲‧圖/2025七腳川戲劇營提供

前言

史前館與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的小C老師(蘇慶元),自2023年至2024年暑假,曾於臺東縣延平鄉與在地組織、學校等單位合作「內本鹿戲劇營」();2025年暑假則於花蓮縣壽豐鄉與壽豐國小、山下基地合作「七腳川戲劇營」。

由於這是結合田野研究、合作洽詢、部落走讀、教案排練以及營隊活動的做法,因此每一次營隊都需要多方串聯、因緣俱足才有可能辦得起來。無論是原住民族轉型正義議題的思考,或是部落組織結合學校打造孩童暑期營隊,或是共創促進各方青年認識在地歷史與知識的方式,博物館都能在這個兼具實驗與實踐的場域進行參與。連續五期電子報,編輯節選2025七腳川戲劇營參與團隊的心得,讓大家跟著年輕人的視角,看見他們的體會。

重新思考自己跟土地、文化的關係

黃楷雯

這是我第二次參加小C老師與史前館合作的營隊,上次帶給我的深刻感受讓我這次也義無反顧地報名參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這次的體悟也是非常深刻。

七腳川戰役和現今歷史發展的脈絡息息相關,七腳川人家族被打散,這導致了現今回去找當時歷史等工作不是那麼容易,我看見了文史工作者的辛苦跟付出,才得以讓過去的歷史慢慢被找回來,這也是我很感動的部分。當我們在山下基地聽欣蓉姊分享歷史的時候,她在訴說時的激動和眼淚是很有渲染力的;聽著七腳川年輕人選擇在木瓜溪犧牲好保護族人繼續前進,我彷彿被拉到當時的場景,歷歷在目。

另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是這次扮演族人時,看著和小朋友一起畫出來的農田以及搭蓋的房屋被拆掉,那些一起建構出的回憶和產物就這麼被抹除,當下的心情非常非常難過,可想而知歷史中家園被燒掉五次的七腳川人心裡是多麽的痛。

大小朋友用各式材料並繪製家族旗幟,用想像力搭起七腳川的家園(徐暐涵攝)。

大小朋友用各式材料並繪製家族旗幟,用想像力搭起七腳川的家園(徐暐涵攝)。

這次營隊讓我有機會可以跟七腳川建立關係,也讓我重新思考自己跟這片土地、文化的關係,從營隊中學習到更多的,是身為大人的我們。唯有放下身段,走進自然,接近文化,才能深切體會到自己在不斷推進的歷史中,多麽渺小。

帶著意識與直覺去反思所學

黃芷柔

這是第二次參加小C的營隊,隨著閱歷的增加,我經歷了針對不同群體的課程設計,也創作了與自身歷史相關的作品,並擔任評鑑總召。總歸來說,成長的幅度很快,快到我不得不加緊腳步,經過上學期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課程,熟悉小C的行事步調,我深知這次並非空白的狀態來到這裡,比起輸出,更多是學習。

小朋友加入營隊之後完整了整個活動的進行,這是讓人最珍惜的共學時刻(洪菀妤攝)。

小朋友加入營隊之後完整了整個活動的進行,這是讓人最珍惜的共學時刻(洪菀妤攝)。

時常覺得自己傲慢無比。

歷史是感性的,依每個人不同的視角感受有所差異,了解到概括性論述是為方便管理,抑或達到某種目的,我暫且不去猜測,卻要去反思,面對以往認知接收到的內容,是否為「真實」?

七腳川重疊的資訊讓我倍感疑惑,集體記憶可能代表一部分真實,以比例多寡去取決也並不完全,那少數的主體經驗呢?實地走訪中聽到族人們各有其詞:由所謂外部學者書寫、詮釋的歷史,憑什麼被建構?七腳川部落被歸類為阿美族人,實際接觸中卻未從他們口中聽道「我是阿美族人」,而是「我來自七腳川」。

我們是否太過依賴或聽信那些有權勢和社會地位的人的言論?無論屬實,自以為是從上對下去「認識」一個族群,忽略了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尊重,我對那樣的自己感到可恥,甚至是失望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下都那麼努力想要延續這段歷史,我卻連自己來自哪裡都不清楚。回去查閱家裡的族譜,由清朝移民來台,雖然到阿公那代才開始識字,但祖先們有記錄的習慣,會請外人幫忙撰寫族譜,內容相當完整,是我沒有珍惜這份難得可貴。

能夠同理「被分類」的不適感,自小參加客語朗讀比賽,官方設定四縣腔,而我習慣的是海陸腔,聲調近乎相反,在練習期間硬生生被老師調整成符合比賽的條件,其實在臺灣海陸腔比例不算少,甚至細分為海風與陸風,我卻要在所謂「官方」的要求下改變習以為常的語言體系,成為他們認證客語專業的想像,所以到底是誰何德何能去訂定這些遊戲規則?

情緒是片面的,如果沒有意識去反思過往所學是一種危機,也未必要贊同「上位者」所表述的觀點,直覺感到不對勁和怪異是一種警惕,警惕自己要有一定的問題意識和識讀的能力,方能做出判斷。

對比上一回在臺東延平鄉參加內本鹿戲劇營,當時我有種強烈的無力感,於桃源國小和當地布農族青年交流時,他們淡化的傷痛和接受過往的經歷讓大家得以向前看,促成轉型正義;這次我卻從七腳川部落感受到他們的創傷一次次扒開來展示給外人看,這筆爛帳到底是誰要負責?我們要歸咎的對象早已不在,只剩下意識形態。再者,自身的立場和行為的不對等,能夠成為被責怪的原因嗎?社會的進程如此之快,現在避開,往後又該如何是好?

總有一天是要面對的,歷史總是重複上演,人們從中學到的教訓就是學不到教訓,如果沒有回溯過去,我們將停滯不前。

不斷被顛覆、擴展的觀點和視角

朱尉菲

我常常會避免去寫下什麼,害怕此刻試探現實寫下的,會在未來成為解釋過去的權威。一想動筆,就立刻會有詞不達意的感覺,無法暢快地表達,也無法肆意地行動。我不因這樣的個性而覺困擾,但這次參加營隊,從各種層面來說感受都頗複雜,我始終像個站在邊線外的觀察者,看得見,介入不了。雖然自認有認真參與,並非消極怠工,但過於習慣以抽離的目光看一切。不過分配給我的角色是當個第三方戰地記者,也沒什麼不好,對吧?這或許是一種原罪,像是一群漢人去部落裡帶部落小孩,再努力,原罪也無法被跨越,即便如此,這次戲劇營小C和大家還是有做到不少事情。就很足夠了。

出發前一週有人臨時退出,朋友希望我同去,詢問老師後得以加入。因沒參與到前期的講座和討論,加上營隊第二天才能來,錯過第一天族人的分享,我在搭火車前往壽豐的路上都在看YouTube上關於七腳川的節目,努力惡補。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走讀行程就看到影片裡的柏均哥Sra,不過講述的主題略有不同。

之前柏均哥在節目裡主要分享了七腳川部落如何在斷裂的傳承中尋回傳統,重振從飲食到服飾等多種文化;而當天走讀重點則是七腳川戰役此歷史事件,以及比對從前部落的重要地標如今的模樣。除了依舊高高隆起的「痔瘡之地」外,其他眼目所能及屬於七腳川的痕跡都已被徹底抹去,只能比對日本人拍下的照片背景裡的山形去尋找確切位置。雖然因下雨跟時間關係無法下車走走,但這種距離感加諸這樣的歷史和環境上,更感蒼涼。

比起歷史事件的內容本身,七腳川族人講述時的模樣更讓我記憶深刻。柏均哥提到考古隊在舊社地底下發現被燒了五次以上的玻璃,這種徹底凝固在遙遠歷史裡的發現,觸動他大哥悲憤交加地問出:「我就問!到底是多恨我們?要燒五次?我就問!」之後回到山下基地的展覽空間,欣蓉姊説她每次讀日本新聞提到木瓜溪戰役這一段都忍不住落淚,還沒開始讀就眼泛淚光;談到七腳川的守護神Takuy願意回來守護這個展覽時,又流露藏不住的激動和感觸。我才深刻地感受到原來「部落」、「族群」、「身分認同」,真的可以佔據一個人生命如此核心的位置。但這不是我熟悉的語言。

我成長的地方,沒有人在談族譜,沒人追問你祖先是誰、來自哪裡。我這一代以及更年輕的香港人們,雖知道自己的「籍貫」,小學手冊個人資料頁要寫或看到祖先墓碑上所刻,但一半以上從未回鄉過,對家鄉無歸屬感,對其文化亦無興趣。所以看到七腳川人不只尋根,還能那麼執著地在荒漠裡尋跡,歷史和傳統文化的傳承並非理所當然,給他們族人的選擇不是接不接受傳承,而是是否要去賣力尋回。

對此,我可理解,又覺敬佩,又因無法共情而覺空虛。雖然香港人們的祖籍地大多從未被真槍實彈轟炸得破碎,但願意尋覓和書寫的人們站在傳承斷裂鴻溝的一端,拒絕遙望,只拼命寫腳邊的當下。寫到這,又頓覺原住民還活在這片土地上是很幸福的,比後來因各種原因而到來的外人們幸福。我這想法好像太站著說話不腰疼了,無意冒犯。

我是個比台北小孩還要更都市200%的香港小孩,跟大自然和傳統的親密度大概是負100%。去部落那幾天,很訝異身邊臺灣朋友們對環境的適應度,幾乎人手一個睡袋跟爬山背包等戶外裝備。又比如走讀後去砍竹子、製作竹筷竹杯,過程很好玩,竹筷使用起來也很棒。有人說用竹杯喝起來的水格外清新,有人笑著詢問那是生理上的感覺還是心理作用,而我鼓起勇氣喝了一口,喝到滿嘴巴的竹子味跟內裡的白色渣渣。然後在目睹散發著甜味的竹餐具,被蒼蠅大部隊不斷光顧後,就連用手指頭碰它們一下我都覺得痛苦。

這趟旅程中,比起那些關於犧牲和守護的「血」的描述,日本人用的詞「空地化」,更讓我感受深刻。一種抽象的、沒有半點血色的荒涼感,把所有曾經的痕跡、重量、牽掛通通歸零,告訴所有人「這裡從來都是空的」。戲劇營整個歷史事件演繹下來,一次又一次的拆家也好,燒家族旗幟也好,甚至跟我扮演日本人角色比較有關的突發切腹謝罪,給我的感覺都不及從外遣送族人回來後看到家園變成「吉野村」的那刻震撼。

兩天排練過程中,我這個很沒感覺的人最有感覺的時候就在那瞬間。因為我提早回到風雨教室幫忙把空間整理成日本人生活的地方,所以當小朋友重新回到這個昔日家園正式加入這裡的生活,我能感受到孩子們進來那一瞬的不知所措。就像闖入了別人家,手腳無處安放,不知道該走哪、站哪、坐哪才合適。跟之前自信為土地主人,豪言:「他們拆一次我們建一次」,觀看慢動作破壞過程時的嘻笑不同,這次,他們有點沈默。隨著老師走近介紹,他們方又漸漸找到位置,玩鬧起來。但老實說,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那麼細緻地觀察到這些小朋友的變化,抑或只是把自己排練時那瞬間的複雜感受投射到了他們身上。

本來想寫一篇制式一點的心得,像大家普遍寫營隊心得那樣去提感動、轉變、衝擊,但那樣太不誠實,我沒那麼敏感溫柔。可以寫的思考和反思還有很多,比如更多營隊過程中的觀察、「下課」後的各種討論、對戲劇教育和戲劇營隊的想法、怎樣才能更多基於對他者的關懷而思考和行動⋯⋯但叨叨絮絮的,字數已過多。感謝營隊集結了一群溫柔的人,能被這些很認真去愛的人們包圍,能放開心胸聊到地老天荒,很難得,很幸福。在臺灣,我的觀點和視角得以持續不斷被顛覆、擴展。謝謝你們,謝謝這片土地。

趁小朋友還沒加入的時候,先展開教案排練,光是排練期間帶來的討論,就已經讓參與者產生很多省思與自我檢視(林頌恩攝)。

趁小朋友還沒加入的時候,先展開教案排練,光是排練期間帶來的討論,就已經讓參與者產生很多省思與自我檢視(林頌恩攝)。

習慣了保持距離,用冷靜的方式記錄、對照、整理那些暫時無法進入的現場。我以為這篇文章會像一個都市小孩在山林裡聽到回聲後,勉強翻譯出來的東西。雖然好像還是在鏡中自舞,但寫到這感覺還不賴嘛,還是有被這次營隊經驗開發了一點點吧?希望有吧。

(本文前言作者林頌恩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內文作者黃芷柔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學生、黃楷雯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與影像跨域學程學生、朱尉菲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學生,皆為2025年七腳川戲劇營參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