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頻道
觀眾看不到的那個房間:隱身幕後的文物修護志工
當我們走進博物館,觀眾看見的是陳列精緻的展品與精心設計的各種展示互動。而在展廳之外,還存在著另一個由文物修護師所構築而成的世界。在大多數的博物館,文物修護的世界是完全隔離在觀眾的視線之外,但在南科考古館,我們透過開放式的工作室,讓觀眾得以隔著玻璃俯瞰這個專業修護師的「秘室」。
南科考古館的「博物館的秘室」。
然而,這仍然只是幕後的一半,在南科考古館的更深處,隱藏著另一個房間,這裡沒有玻璃廊道也沒有觀眾,只有一張張工作桌、手套、各類修護材以及一群默默進行文物整理的志工。他們的工作雖然不顯眼,但卻維繫著這些文物保存的重要基礎,並為專業修護人員釋出寶貴時間,以確保龐大的館藏能安全、穩定地保存下去。
典藏規模遠超專職人手
在目前,絕大多數的博物館都面臨典藏量大、專職人力缺少的困境。以南科考古館來說,上百萬甚至千萬的標本僅仰賴隻手可數的典藏修護人員。更別提除了材質多元,考古遺物天生的特性導致這些館藏或多或少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清理、修護。稍微估算一下,若所有物件都需要專業修護師逐一處理,排程可能以年為單位,甚至數十、數百年。在實務上,由於修護師必須優先處理具有緊急風險、結構不穩、材質脆弱、即將展出或研究的標的,這使得部分文物可能永遠也排不到修護師的「治療」。
南科考古館志工隊建立文物修護志工制度,讓這個困境出現了轉折,透過明確分工與風險分級,志工得以接手不需專業判讀、可標準化與重複執行的工作。讓文物得以更快速進入受控制的保存狀態,同時避免因久置、未清整而導致的後續風險。如同醫療現場的分級醫療、分級照護,以有效運用有限的資源及專業人力。
哪些工作志工可以做?
「非專業人士不能碰文物」對博物館的典藏來說是一個重要但經常被過度延伸的概念。事實上,如同大多數的行為一樣,文物處理存在風險梯度,並非所有的操作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風險。因此,只要挑選合適的風險層級並提供適當的教學與程序,「非專業人士」的志工完全可以發揮戰力,甚至獨立作業,提供有效的協助。進一步來說,我們將志工的工作分成兩大類,包含風險低、容易標準化的「基礎工作」到隨著經驗累積、依照各自專長興趣而發展的「選修工作」。
以基礎工作來說,在經過入門的工作室安全指導及簡單的背景知識教學後,幾乎所有的志工都可以在4~8小時實習完成後完全上手,並可獨立完成絕大部分基礎工作(圖二)。這些工作包含標本換袋、非侵入式清潔(如柔刷除塵)、資料登錄、重量測量、基礎分類、數量盤點、檔案整理與標籤製作。

登錄中的志工源斌大哥。

協助換袋的威廷與東熹大哥。
至於選修工作部分,主要是針對有一年以上整理經驗的志工,在確認工作狀況及專長興趣後,進一步訓練他們完成更進階的工作,如協助進行文物包裝、進階測量、檢視與分類辨識輔助、文物攝影與影像建檔,甚至未來也不排除增加基礎修復或人骨整飭協助。
正在製作保存盒的志工冠榕與秀瓊。
透過適性、逐步的訓練,參與進階選修的志工們多半可以與專業人員一同工作,成為優秀的助力,分擔不少前置作業所需要的準備。除此之外,透過這種「基礎+選修」的結構,我們不僅確保風險可控,也讓志工能依自身特長找到發揮空間,從而更有成就感和參與動力。
從害怕到熟練
志工第一次接觸文物時最常出現兩種情緒:一是「會不會弄壞?」的緊張,二是「這麼多件要怎麼開始?」的無力感。對於後者,除了讓志工理解到「永遠都有待整理的文物」這項事實之外,實務上我們也會依照工作性質採用「少量多次」或「流水線」方式安排任務。
舉例來說,面對大量需要清點並建立清冊的陶片時,每次多半僅會讓志工面對一籃,也就是1~2次值勤時間可以完成的數量。藉此,讓每次參與都能看見具體的進展與產生完成的成就感。除此之外,透過將完整流程拆分為一段段具體的步驟,也讓志工在操作時能聚焦於單一任務,降低因過度繁雜而產生的壓力與迷惘。
至於「會不會弄壞?」的擔憂,則幾乎是所有第一次接觸文物者的本能反應。面對這樣的緊張情緒,最有效的方法不是一味安撫,而是透過循序漸進的實際操作來建立安全感與信任感。除了安排無須接觸文物的工作外,具體來說,我們會先以透過「仿製件」來使志工熟悉文物持拿,並且在正式接觸文物時,由低風險的物件開始(如篩土分檢、陶腹片碎片等),高脆弱度的標本永遠由專業修護人員負責。
除此之外,我們也在工作的過程中強調「理解原由」,每一項新任務的開始,不只是單純的說明工作目標和具體的工作方法,而是更進一步解釋「為什麼要做這個工作/步驟」、「這個工作/步驟帶來的效益是什麼」。透過基礎原理的理解,不僅僅加深志工們的專業知識,從而得以由「害怕犯錯」轉變為「知道怎麼保護」。
從「幫忙」到「夥伴」:志工帶來的多重效益
整體而言,自南科考古館施行文物修護志工制度起,每個月的工作量能約由60小時人次進展到如今每月最高約140小時人次,顯示出越來越多志工伙伴願意投入到文物修護志工的行列。
特別是南科發掘迄今已近30年,許多原始包材已接近生命周期的尾聲,這些積壓的「必須處理」,隨著志工的加入,雖然緩慢但卻穩定地開始被消化。這不僅使得專業修護人員得以集中處理高風險、高專業的緊急個案,更使得這些在「一般病房」的文物能在早期就能得到適當處置,而非惡化到「加護病房」階段才能得到關注。從而降低人力、物力、時間等的浪費,並且更重要的是,減少了文物所蘊含資訊的喪失。
志工的引入不僅只是紓緩了文物修護與保存上的人力壓力,不同專長所帶來的生活經驗,也往往促成工作流程的微調,甚至激發出許多意想不到的火花。例如,在製作方格籃保護泡棉的過程中,擅長手作與整理歸納的冠榕,在理解需求後很快就將製作流程拆解為幾個清楚的步驟,並進一步整理成可以「流水線化」的作業方式,大幅提升了製作效率。
而擅長各類藝術DIY的秀瓊,除了在工具使用與操作方式上提供許多實用建議,也成為我們發展文物修護相關教育推廣活動的重要成員。又像是在工廠倉儲工作數十年的青財大哥,他熟練而精準的棧板與叉車操作經驗,讓我們在搬運體積龐大、重量驚人的文物時,能更快速且安全地完成任務。這些來自不同領域的經驗,使志工不只是協助完成工作的人力,更逐漸成為參與並共同改進典藏作業的重要夥伴。
下一階段:
文物整飭志工制度即將邁入第三年。隨著運作逐漸步上軌道,我們也不禁開始思考:下一步是什麼?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們看到不同背景與特質的志工在這裡發揮所長,也逐漸意識到,文物整飭志工或許可以成為博物館超越展示空間之外,實踐「友善」的一種方式。
過去談到博物館志工時,常被想像成需要大量走動、導覽解說或協助活動的人力。然而,隨著臺灣社會逐漸邁入高齡化,南科館志工團的年齡結構也明顯以退休或接近退休年齡的高齡者為主。對許多人而言,長時間站立的展廳服務在體力上多少是一種挑戰。相較之下,許多文物整飭的步驟其實可以在坐姿狀態完成,並不依賴高強度的體力,而是需要耐心與專注的操作。
從這個角度來看,典藏後台或許具有另一種潛力:成為一個更具包容性的工作場域。透過適當的流程拆解、工具設計與工作站安排,不同身體條件的人都可能在這裡找到適合參與的位置。當博物館談論「友善」時,它不必只存在於展示與參觀動線之中,也可以在典藏與日常工作裡被實踐。
也許未來某一天,「那個觀眾看不到的房間」,會成為博物館裡最包容的一個空間。
致謝
特別感謝丁敏珮、王秀瓊、林殷如、邱冠榕、陳威廷及蔡源斌等人,他們自2023年7月文物修護志工制度啟動開始,便一路協助南科考古館的整理工作。謝謝他們認真的學習,以及細心、耐心、負責的態度;在制度設計初期,我們仍在摸索時,他們的回饋與建議給了我們極大支持。正因有他們,我們才能持續推動並完善這項志工計畫。
也感謝周秀芬、張淑娟、黃國寶、蔡青財、謝東熹、謝寬流等人加入,提供更多能量讓我們能持續壯大。持續歡迎新夥伴的加入,期待能在未來碰撞出新的火花。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南科館管理中心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