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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X臺灣——看見「橘衣日」被在乎的連結與努力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展示更新後增加了探索館的展區，希望更多人也能從孩子的角度去理解，怎麼以同理心去看待不同地區背景下孩童經歷的遭遇，而能感受身處不同文化的人們彼此之間更重要的是生而為人共同的感受而沒有族群差別。加拿大有關寄宿學校（Residential Schools）主題的繪本故事也在此提及，因著這層關係牽起了館方與加拿大原住民的連結。去年此時，因著Jade Music Festival（楓糖愛玉共演：加拿大JMF音樂節）邀請加拿大原住民音樂人Aysanabee來到臺東展開演唱交流的關係，我開始主動去查找資料認識更多有關加拿大9月30日「橘衣日」（Orange Shirt Day）的由來。

今年此時，則是因著創辦JMF音樂節以及台灣節（TAIWANFest）的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加拿大協會邀請演講的關係，我與擔任開幕演出的「南王姊妹花」一行人共同至多倫多與溫哥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上加拿大的地方。就在9月份拜訪期間所到之處，真實感受到加拿大公私部門如何藉由橘衫運動，去營造提升社會大眾對兒童人權與原住民族權利的重視，練習誠實面對殖民遺害以邁向和解。

從「橘衣日」到「真相與和解日」

Aysanabee的祖父是經歷過寄宿學校的倖存者。他的祖父在八歲時，會趁著修女睡著後偷偷聚集其他跟他說同樣語言的孩子一起講族語，就是要提醒大家不要忘記說自己的語言。原住民孩童在寄宿學校的生活可謂充滿歧視、霸凌、同化與各種戕害。「橘衣日／橘衫日」源於1973年發生在寄宿學校，作為倖存者的Phyllis Webstad，6歲的她穿著祖母買給她的嶄新漂亮橘色衣裳到了學校，結果衣服被脫下收走，從此那件橘色上衣沒有再還給她。這讓她感覺珍愛的情感與物件遭剝奪、覺得自己沒有價值，自此留下心靈創傷。

2013年起，此事發展成「每個孩子都重要」（Every Child Matters）的運動，人們會在9月底也就是過去原住民孩童被帶離家鄉到寄宿學校上學的季節時刻意穿上橘衣，紀念因為不當政策而在寄宿學校失去性命或日後承受痛苦活下來的族人。這個運動及口號，主要希望大家要重視，不管是甚麼族群背景，孩童的尊嚴、感受與文化都不能被任意忽略更不能被剝奪。

1990年代起，寄宿學校倖存者陸續針對政府及當時辦理寄宿學校的教會提出訴訟，後續促成相關和解協議，並於2008年成立加拿大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即TRC），展開為期數年的全國調查與證詞蒐集並建置檔案。

2015年TRC發表了最終調查報告，將過去實施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寄宿學校制度描述為「文化滅絕」（Cultural Genocide），並提出作為認識真相、面對歷史創傷與推動和解的重要行動指南《94項行動呼籲》（94 Calls to Action）。加拿大政府也提出對於落實「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行動呼籲的進程說明。

就在5年前即2021年，基於一處寄宿學校Kamloops 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舊址附近透過探地雷達發現215處潛在的無標記埋葬位置，此事驚動了全國。也讓相關議題受到更廣泛關注；同年加拿大政府將9月30日明訂為「全國真相與和解日」（National Day for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接著於2025年正式成立「國家和解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for Reconciliation），長期追蹤監督評估各級政府部門推動和解工作的進度。可想而知，從2015年、2021年到2026年，也才短短11年，從真相揭露、公共倡議、制度建構到社會教育，要真正落實「和解」，顯然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對於我這名僅停留兩周的外來觀光客來說，老實說很難在短時間接觸與理解上述行動指南是如何試著去推動落實，也很難知道所謂進程與成效如何。不過，至少在我去過的一些地方，如博物館及原住民畫廊的賣店、圖書館、主題書店，透過架上有限的物件與出版品，我看到了這個國家的公私部門、學者、藝術家與賣店在這方面嘗試落實與推動的呈現。

出現在MOA賣店的橘衫

在溫哥華期間，去年與JMF音樂節結緣而來史前館演講的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博物館（Museum of Anthropology at UBC，簡稱MOA）鍾自宜博士邀請我們回訪她的博物館，非常難得有機會在MOA大廳演唱卑南族的歌曲。MOA不愧是具有影響力的博物館，賣店販售的商品也可以看到博物館的品味與企圖，以及與所屬大學UBC的連結。他們賣店架上各式各樣原住民主題書籍非常吸引人，以推動「橘衣日」作為反省及教育的書籍、繪本、以此為設計的磁鐵就放在最顯眼的架上。

此外也有許多與第一民族文化表現相關的文創產品，有些運用圖案發想的商品其實在一般觀光區賣店都看得到，但也有一些真的要在具有原住民意識的地方才看得到，例如強烈呼應橘衣運動的橘色T恤。其中有件橘色衣服上面的文字我完全無法辨認，但是這幾天一看再看可以想像應是當地族人使用的文字系統，於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先買下來再說。

回臺之後我詢問AI，才知道 T 恤上的文字使用的是加拿大卑詩省西南部海岸薩利希（Coast Salish）諸民族之一的Musqueam（xʷməθkʷəy̓əm）傳統語言 hən̓q̓əmin̓əm̓，「wə ƛ̓iʔ tə steʔəxʷəɬ tə mək̓ʷ wet」意指「所有的孩子都很重要 （All Children Are Important）」，也就是「每個孩子都重要」（Every Child Matters）這個運動的意念。

這件T恤是Musqueam 藝術家與說故事者təlnaq̓ə（英文名 Alec Guerin） 與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原住民寄宿學校歷史與對話中心（UBC 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 History and Dialogue Centre）合作，設計2023年的「橘衣日」衣服。上頭除了文字以外，還有與第一民族關係密切的鮭魚、雷鳥 （Thunderbird）等，另外還有地球陸塊的輪廓。根據təlnaq̓ə在訪談影片的看法，他認為寄宿學校的作法是切斷孩子跟土地、族群與文化的連結，今日主流學校的課程往往缺少讓原住民族青年理解自己是誰、自己身處何地的地方脈絡。可想而知他所運用的元素都不是單純的選擇。

同時MOA也在粉專介紹9月份迎向「橘衣日」特別推出的產品介紹貼文表示，這件T恤同時強調殖民與寄宿學校的全球影響。而MOA線上商城對該件橘衣的介紹，其中對地球陸塊表現的陳述，也順著təlnaq̓ə受訪的描述，強調把加拿大寄宿學校、殖民及其創傷的地方性歷史，拉到更廣大的全球殖民歷史尺度來看待。

可以想見在多年之後，坐落於 Musqueam 傳統領域的 UBC，如何透過一件 T 恤把這些理念帶進日常，不只反思寄宿學校對 Musqueam 與其他原住民族造成的影響，也持續提醒自己：大學究竟是站在誰的土地上？

更多出現橘衫的地方

此行我們也去了一處離市區車程兩小時以外的惠斯特勒Whistler小鎮，當地有一原住民非營利組織經營的斯闊米什利瓦特文化中心（Squamish Lil'wat Cultural Centre，簡稱 SLCC）。SLCC的賣店有另一件橘色T恤，直白地印著「Culture Saves Lives」（文化拯救生命）。這句話在加拿大原住民族文化療癒的脈絡並不陌生，在溫哥華市中心東端（Downtown Eastside，簡稱 DTES），也有一個名為 Culture Saves Lives 的原住民族文化與健康計畫，主要為長年受到殖民創傷影響生活的族人提供與傳統文化的根源連結、實踐療癒、社區支援、工藝傳承及儀式舉辦等等。

然而"Culture Saves Lives"這句話本身就道盡很多內涵，告訴人們，只是活著並不是活著，只有尋回與根源的連結在文化裡面得到醫治與安穩，被無根現實磨折到失落的生命才能得到拯救。這是正面肯定文化之於不同社群人們存在其身心靈連結安定的重要性。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否定「文化不能當飯吃」這類概念的說法，因為沒有文化，就算有飯吃也無法好好活著。

    九月份邁入古羅馬競技場風格建築的溫哥華公共圖書館（Vancouver Public Library，簡稱VPL），一樓大廳服務台後方高掛著三件繪有"Every Child Matters"的不同款式橘色T恤，在公共場域提醒每個孩子都重要的信念。入口動線一處鋪著橘色桌巾的小桌，上頭擺置相關書籍，鼓勵人們翻閱並詢問大家：「全國真相與和解日對你來說代表了甚麼？」歡迎大家在裁成橘色T恤的便條紙上留下自己的想法。對我來說，這樣充滿宣告與溝通企圖的迷你展示，就是希望頻繁經過的人們能夠好好意識，無論如何，這就是加拿大整體社會一定要面對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溫哥華公共圖書館一樓服務台後方高掛著響應9月「橘衣日」的橘衫。

溫哥華公共圖書館一樓的迷你書展，希望路過的民眾都能停下來想想「全國真相與和解日」與自己的關係。

滿櫃的原住民主題書籍

這一路上彎進去的賣店所陳列的相關書籍，最後都在溫哥華唐人街（Chinatown）的 Massy Books 來了個大爆發。這是一家百分之百由原住民族擁有與經營的獨立書店，致力於社會運動及正義並為邊緣發聲，在原住民族主權、解殖、文學、土地、法律這方面的出版品更是超級危險區，根本是進得去、出不來的深坑。光是跟寄宿學校有關的研究就有一整排，土地跟法律這些多半只會在論文才看得到的主題竟然有這麼多書，讓人驚呆了下巴。

Massy Books是原住民族經營的獨立書店。

Massy Books收書豐富，店內有整排書架陳列原住民主題出版品。

Massy Books書店內一整排都是有關寄宿學校主題的出版品。

而一本本關於如何把殖民真相與和解從抽象理念轉變成青少年跟大眾都可以閱讀、反思、操作的行動指南；或是原住民要如何從自己的知識、語言、土地、口傳故事、向來的社會組織運作及日常實踐，重新再生自己的世界邁向未來的思考論著；或是更強調和解不能只是高調講空話卻不重視原住民族面對的土地、主權與自決實務，這些出版品的展現其實都跟社會的發展與思考經歷不同的階段，這背後要累積多少研究者的心血跟努力，才能慢慢長出這一片花園。

回頭想想臺灣，我們也已經開始了，但是自然還是不夠。市面的出版品，有關原住民的部分不少，但是有關整個社會要如何去思考，外來墾殖者後代成為社會多數要如何面對並承認過去對原住民族的不當對待、國家與公民要如何展開行動方案並落實到學校教育推動的部分，這些都還很遙遠。小英總統在2016年向原住民族道歉，十年過去了，但許多支撐理解與和解的社會基礎工程仍未完成，甚至很多人還無法深入理解當初總統為何要向原住民族道歉。加拿大此行，讓我看到臺灣這邊還有很多需要努力的空間，無論是在公部門、私部門或各種崗位，都還有很多需要去學習與練習的地方，前面的路依然任重道遠。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2026「楓糖愛玉共演」台東場加台原住民音樂人講唱交流會承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