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文化專欄
蹽溪過嶺11日:久留島武彥「蕃地橫斷記」路線初探(上)
初視南橫:〈橫斷記〉的文本定位
1896年8月,臺東撫墾署署長曾根俊虎向總督府民政局呈報花東縱谷巡視報告,身為著名帝國情報作家,舉凡沿途地理水文、社群關係、資源開發潛力點等等,盡錄每日精煉文字中;而與宜蘭支廳書記官廣瀨充藏7月份考察花蓮奇萊一帶考察報告、恆春支廳長相良長綱派赴臺東出差之覆命書(5月起取得東臺治權之脈絡)及6月23日之臺東撫墾署報告第一號《戰時巡視概報》(6月4日至16日間,隨陸軍守備隊與清鎮海軍劉德杓部作戰期間的巡視簡報),彙整出縱谷南北情報,完成各庄社人口統計、領袖頭人名冊、口述筆錄與臨時地圖等可視化資料,奠定日本始政基礎。
曾根俊虎《戰時巡視概報》〈自新街至公埔旅行略圖〉(資料來源: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數位典藏00000084025件典藏號)。
曾根氏《臺東北部巡迴日誌》記載:7月9日此夜,陸軍測圖部部長服部氏前來,說明有測圖探勘隊員3名為開通橫貫道路,擬以池上新開園為起點,向西上溯新武呂溪之源,橫越モリソン山(Morrison,即玉山)以南山脈,直指臺南。此可能為官方派遣橫斷東西向情報搜集之濫觴-還沒有飛行技術的百多年前,內地諸高山地理水文乃至社群關係,尚屬朦朧不明,所以他們得去開這篇地圖副本。
依小林茂(2019 [2011])研究,1894年12月15日陸軍大本營下編制第一次臨時測圖部,部長為服部直彥,經訓練後隔年2月下旬分成5隊派遣至滿洲、朝鮮戰地進行測量。應對中日戰爭擴大編制的地圖測量隊,結束戰時測繪即緊接派往新殖民地-臺灣。截至1895年底,第4隊及第5隊陸續完成西部測量,其餘三隊前往東臺灣進行作業,最終於1896年8月返回本土。
本文所介紹久留島武彥〈蕃地橫斷の記〉(註),雖非測圖部正式報告,而是發表於報紙的系列隨筆散文,但卻是相當早期的中央山脈東西向探勘紀錄,數萬字關於東西向山川情勢與族群文化的印象,讀起來生動有趣(特別是裡頭的手繪插畫),帶有韻味深長的民族誌采風價值,值得深入剖析。
「日本安徒生」久留島武彥與〈蕃地橫斷の記〉
明治29年(1896)10月14日星期三,《東京日日新聞》開始21回〈蕃地橫斷の記〉系列連載,作者筆名為「暑氣生」,即日後享譽日本國內而有「日本安徒生」之稱的兒童文學名家:久留島武彥。1874年出生於九州大分縣玖珠郡森町,是江戶時期森藩藩主久留島氏成員。家族緣起瀨戶內海著名的村上水軍(四國來島氏),關原之戰後因效忠西軍而遭沒收領地,1601年才被允許於豐後(九州大分縣)重立並改為「久留島」,廢藩置縣後仍保有貴族身份。
久留島武彥肖像(資料來源:久留島武彥(1934))。
久留島武彥在13歲入大分中學就讀,結識美國南方監理會(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傳教士Samuel H Wainright,受洗為基督徒,主日學校兒童道理課深深影響「說故事」志業。他勤於兒童文學寫作、組織兒童劇團、開幼稚園、研究玩具。主辦了第一屆的「日本童話祭」,84歲獲頒紫綬褒章-世稱「日本的安徒生」。
他在1895年參與了中日甲午戰爭(日清戰爭),開始以軍人身份發表軍旅見聞,戰後隨測圖部登陸臺灣前線中的前線,為殖民者開拓內陸高地見聞。他與同僚的足跡曾現身於撫墾署報告紀錄,數日內由臺東池上溯新武呂溪,攀登中央山脈主脊後下切寶來溪,穿越荖濃溪谷直抵臺南。
〈蕃地橫斷の記〉原稿(資料來源:日本大分縣玖珠町久留島武彥紀念館提供)。
路在哪裡?誰能帶我們去?
系列連載從「終於有了進入『蕃地的理由』」這句話開始,在此之前久留島武彥已停留島嶼東南,來回於低地族群公務一陣子了(還學會一些阿美語及卑南語的原則),終於要被派遣一個橫越高地但生死未卜的探險行程。距離出發日7月10日前的48小時,久留島氏透過漢文與新開園庄總理王必文筆談,總理先推拖內山住民極度危險、他日再向大人稟報云云後,不耐煩的探險者只想知道到底有沒有路可以通往西部?道理大家都懂,「路」不只是物理性穿越,關鍵在於沿途有沒有可補給的休息站、協作網絡、誰要帶他們去等等。連番多語溝通壓力下,王總理只能兩手一攤表明他個人實在是沒走過,但或可參考以下路線:
素常従新開園駛生蕃夫工一天従溪行一天到溪尾社又従渓行到大納々社宿第二天到大納々社上山過高山一天無水山頂無蕃社宿第一夜第三天走天山前山係交界一社名内旻祿社宿第四天従内旻祿社到(不知社名)社宿第五天到老朗第六天老朗出口一帯臺南平洋作二天行到臺南府城(東京日日新聞:第7497號)。
筆者嘗試以研究經驗轉譯。首日上溯新武呂溪「溪尾社」抵達「大納々社」夜宿一晚,溪尾社應為Sak-sak(新武呂溪與大崙溪之匯流口一帶高地),續往大崙溪溯至大納々社(Lak-lak,約是轆轆溫泉一帶,今日尚存家屋遺址)。次日離水攀登高山,於「無水山」頂宿一夜;第三日走「天山前山」宿「内旻祿社」。無水山、天山前山之名尚待考證,但内旻祿社應可理解為布農族人稱Laipunuk的「內本鹿」。第四日則由内旻祿社至不明部落住宿,第五日可達老朗(荖濃);依社名及空間關係,通過內本鹿後便橫越中央山脈,再沿荖濃溪下游前行,總計共8日的行程可達臺南府城。這條路線,前半段循新武呂溪向大崙溪深入高地,接上內本鹿社地區並可藉由漢人社商網絡通行卑南主山一帶下至六龜、荖濃地區。其他隊員分頭進行訪查出來的路線相差不遠,一行人委託曾協助日本憲兵隊的一位平埔人,竟然在出發前找到剛好可以幫忙的布農族人。
實在不簡單:多族群組成各自發揮的團隊力
新武呂溪進入花東縱谷的谷口,最深處之青色山脈即為中央山脈主脊(謝博剛攝)。
7月9日—服部測圖部長與曾根署長見面的那一天—久留島氏等人終於與嚮導協作團隊見面。擔任嚮導的布農族人共3位,可惜內文無法推斷所屬部落與氏族(siduh),不過能全程陪同的布農嚮導其實只有一位,他的名字是カイバン(Kai-ban),應是布農巒群(tak-banuaz)的族人,只是名字非現代較為熟悉之布農男子名。另一位則是第3日加入的揹工協作タラオ(Ta-rao),為異馬母社(I-vauvu)人,他與Kai-ban陪同翻越中央山脈後才返回原居地。
探險隊另外倚重的協作群,是來自公埔(花蓮富里)的平埔族人團隊,大約十餘名護衛由公埔「熟蕃通事」朱姓為領袖,不過靈魂人物似乎是朱通事的妻子「牡氏」,內文未描述出身部落,但由其名推估應為布農女姓名Mua(Talimua)。相較於經常消失的布農嚮導與協作,牡氏能在熟悉的山林間追蹤嚮導足跡,於布農部落間協調鼎鼐,甚至還在荖濃溪部落為久留島氏擋酒解圍,久留島氏還盛讚牡氏的堅毅,身懷六甲亦能穿梭於崩壁間。
就這樣以測圖部3人為核心(其中2人苦於瘧疾),布農嚮導為前鋒指路、朱通事擎著國旗率領平埔協作員護衛、牡氏則以其多語能力協調並鼓舞隊伍前行。隊伍能在貌似無人的山嶺荒林間安然行進,事實上是有賴於「多國部隊」(以一個族群╱部落為一個自然主權體的概念),運用各自的社群身份和語言關係,讓三位新來的政治勢力者得以通過—想想,有多少雙眼睛目視著他們通過啊(未完待續)。
註:本文為確保檔案可追溯原則,引用特定史料篇章或用語時無法迴避「蕃」字,尚祈見諒。並請讀者務必理解此係特定歷史時空下之歧視分類,具強烈污名化性質,不得在任何日常情境下運用。
參考資料
小林茂
2019[2011] 外邦圖 ──帝國日本的亞細亞地圖。新北市:光現出版。
久留島武彥
1896 〈蕃地橫斷の記〉,刊於《東京日日新聞》第7497期至第7523期(1896.10.14-11.19)
1934 《久留島名話集:童話》。東京:東洋図書。
広瀬充蔵
1896 〈奇莱出張所設置ノ件ニ付宜蘭支庁書記官広瀬充蔵上申書及復命書〉,〈明治二十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乙種永久保存第二卷官規官職〉,《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71004。
相良長綱
1986〈臺東地方出張ノ恒春支廳長相良長綱復命書〉,〈明治二十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乙種永久保存第二卷官規官職〉,《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71005。
曾根俊虎
1896 〈臺東撫墾署第一報〉,〈明治二十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乙種永久保存第十五卷文書〉,《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84025。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