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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頻道

走一趟玉的旅程──「Kita的聚會所」〈玉之城〉戲劇導覽的構想與現場

文/拉蓊‧進成‧圖/穀雨企業社提供

在「Kita的聚會所」裡,還可以發生什麼?

自去年開始辦理「Kita的聚會所」,援引部落聚會所的精神,透過活動讓史前館成為人與人、人與物、人與靈相聚的場域,藉此回應8月1日原住民族日的精神。在策畫中,我們從館內的藝術作品、木作平台、展示中庭、門前廣場與山之廣場的草皮出發,思考這些空間還能帶來什麼不同的使用方式。而當這樣的想像回到常設展廳時,便出現了另一個問題:我們如何改變展示說故事的方式?

聚會所本具有知識傳授的功能,而說故事也是透過口述傳遞歷史與生活經驗的方式。說故事的人透過聲音、表情與動作,讓聆聽的人想像未曾見過的事物。試想,若將這樣的互動帶進博物館,讓原本靜態展示的知識,成為觀眾正在經歷的體驗,會帶來怎樣的感受?〈玉之城〉最基礎的構想便在這樣的思考下逐漸發展出來。

從一件玉器想到的事情

史前館的臺灣史前史廳以時間脈絡為基礎,呈現不同時期與地區的史前文化。透過展示,觀眾可以認識史前人群使用的器物、掌握的技術,以及生活方式的變化。然而,當注意力停留在一件文物上時,便會發現它所經歷的事情,可能比展示主題所揭示的還要多面向。

以人獸形玉玦來說,物件上的加工痕跡,讓我們得以想像史前人群製作玉器的技術,同時也使人聯想,在它成為這個模樣之前,究竟經過了哪些人的手?有人找到適合的玉材,有人將它帶到另一個地方,再交由掌握技術的人加工。而做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最後又是誰需要這件玉器?將這些事情串連起來之後,似乎就能看見一段故事的輪廓。

一直以來,本館透過許多合作,將史前文物與文化轉化為具有人物與情節的故事,誕生出像是《風暴之子》、《玦:孿生》等作品。這促使我思考,如果讓故事直接出現在展廳裡,觀眾會如何重新觀看眼前的文物?

第一個人獸形玉玦,是怎麼做出來的?

在確立以人獸形玉玦的製作旅程作為故事主軸後,我首先整理了一份戲劇導覽的腳本提案,提供本次合作的導演進一步發展。提案採用類似大地遊戲的任務結構,讓觀眾成為跟隨演員出發的見證人,透過拜訪不同人物、協助完成任務,逐步取得製作玉玦所需要的材料與技術。

既然〈玉之城〉是戲劇導覽,人物所做的事情、故事發生的場景,也需要與所在位置的展示內容有所關聯。因此,在這份提案中,我將每一幕分為場景、情節與角色需要具備的背景知識,安排觀眾將會在哪裡遇見角色、發生什麼事情,以及角色臺詞裡可以帶出的知識內容,作為導演與演員們後續發展的參考。

為此,我設計了五個角色,分別對應玉的旅程中,從石材取得到製作、運送、交換及使用的不同環節。對新石器時代的人們來說,好的石頭意味著可以製作出好的工具,關於石材的知識應當相當重要,因此在劇本中設計了一位尋找與挑選臺灣玉的「選礦人」,而他的師傅則是更加熟悉玉石紋理、善於加工製作玉器的「老玉匠」。

考量到臺灣玉的跨海流通,我們想像應該存在著一位善於操作船隻、識讀風向與洋流的人,在劇本中稱為「捕風人」,用來稱呼這位可以捕捉無形之風的航海高手。而玉器的交換跨越許多地區,因此我們也想像有一位見識廣闊且善於交涉的人,帶著這些物件走遍八方,在劇本中稱為「交涉人」,希望讓物的交換保留住一些人情往來與關係建立的可能,避免直接套用現代商業買賣的思維。

這趟玉的旅程終點,我們設定在卑南文化的石板棺裡,由一位年輕的小巫師將玉玦獻給死者──也就是她的老師—完成夢境裡所看見的喪禮儀式。

蒙眼的老玉匠正透過觸摸來得知人獸形玉玦的形狀。

蒙眼的老玉匠正透過觸摸來得知人獸形玉玦的形狀。

觀眾如何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當故事與角色逐漸確立後,下一步便是思考,觀眾要如何參與這趟旅程?因此,我們在劇本中設計了許多互動環節,讓觀眾有機會協助角色處理眼前的事情。

例如,在紅陶展示區附近出現的交涉人,正在盤點從遠方帶回來的陶器。當他得知小巫師需要尋找玉材,便請觀眾協助搬運陶壺,再分出一部分作為拜訪其他角色的禮物。如此一來,器物交換便成為故事往下進行的條件。而捕風人則從航海安全的角度出發,透過問答遊戲傳達「想要出海,就要先認識海的危險」的觀念。

至於選礦人與老玉匠如何辨識玉石的優劣呢?我們想像,除了觀看石材,也可能運用觸覺與聽覺,因此安排選礦人給予觀眾一道謎題,要大家辨識礦石敲擊的聲音。延續這個構想,我們讓老玉匠以蒙眼的造型出現,傳達不依賴視覺而專注於觸覺與聽覺的形象。但這也使他必須依賴觀眾口述,以及擺出身體姿勢供他觸摸,才能理解人獸形玉玦的造型。

當老玉匠答應製作玉玦時,小巫師所做的事情也不只是等待,而是回到角色的設定,帶領觀眾祈求製作順利。在劇本裡,我們以繩結記事作為表現時間的方式,讓小巫師拿出一條打上數個結的繩索,請觀眾協助解開繩結,每解開一個結便代表祈福一天。當所有繩結都解開時,老玉匠也完成了故事中的第一個人獸形玉玦。

交涉人引導觀眾們搬運陶壺作為禮物。

交涉人引導觀眾們搬運陶壺作為禮物。

小巫師的繩結代表祈福的天數,觀眾每解開一個結等於祈福一天。

小巫師的繩結代表祈福的天數,觀眾每解開一個結等於祈福一天。

當故事遇見觀眾

實際演出時,兩個場次都是超過預約人數的爆滿。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小巫師開場的吟唱。她用歌聲將古南島語的數字串起,讓原本興奮的觀眾專注下來,也讓我感受到戲劇進入展廳所帶來的明顯變化。

而捕風人帶領觀眾出海的橋段,則是另一個令我緊張但印象深刻的安排。演員用繩索圈出船的形狀,讓幾位觀眾坐進去,當捕風人帶領大家一起移動時,現場也忽然響起了海聲與冒險的音樂。展廳裡當然沒有海,繩圈也不是真的船,但當大家願意跟著角色一起搖晃加速時,原先在構想時覺得難以呈現的航行,便產生出另外一種可以體驗的情境。

也是在這個橋段,我注意到家長的參與。過去辦理親子活動時,有時會看到家長將孩子交給活動人員後就退到一旁休息。然而這次,家長鼓勵孩子踴躍搶答,甚至想要走進繩索裡和孩子一起出海。當演出結束後,也有家長表示,很開心博物館準備了活潑有趣的活動,讓孩子可以親身體驗,這使我看到了戲劇所帶動的情緒與參與。

而觀眾對故事的影響,其實不只在演出的當下,早在試演階段就已經出現。原先的腳本設定,是帶領觀眾踏上旅程的小巫師,最後將玉玦獻給自己─—她正是石板棺裡的亡者。這樣的安排雖然具有戲劇張力,但在向觀眾試演之後,我們重新考量了親子觀眾的接受程度。一路陪伴、說話與互動的角色,最後才揭曉其實已經離世,這樣的轉折是否太過沉重?而活動又是否有足夠的時間,讓孩子理解這件事情?

因此,我們將故事調整為現在的版本,由小巫師為老師完成喪禮所需的玉玦,讓觀眾能陪著她完成送別。這次修改也讓我感受到,腳本在紙上成立之後,仍需要透過試演,重新思考觀眾如何理解角色,以及會帶著什麼心情走到故事最後。

捕風人用繩圈來比擬成船,當演員站上去時身體就隨之搖擺彷彿乘船的樣子。

捕風人用繩圈來比擬成船,當演員站上去時身體就隨之搖擺彷彿乘船的樣子。

觀眾們踴躍搶答捕風人的問題。

觀眾們踴躍搶答捕風人的問題。

玉的旅程,也是人的旅程

這些互動的設計,其實來自於我自己對史前文化的感受。身為原住民族的一員,我經常想像自己與這些出土器物使用者之間的關係,藉此理解史前文化所承載的意義。然而,對於許多缺少相關生活經驗的非原住民觀眾而言,史前文化可能仍是一段距離自己很遠的知識。畢竟,知道一件文物的年代與重要性,和覺得它與自己有關,似乎還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那麼,這段距離要如何縮短?在〈玉之城〉裡,我們嘗試讓觀眾先關心一個在眼前需要幫助的小巫師,陪她走過這段路,拜訪各個人物、尋求協助。當最後陪著小巫師一起將玉玦獻給石板棺裡的老巫師時,我希望觀眾能將這件玉器,與自己生活中向重要的人表達感謝的心意聯想在一起。回到規劃戲劇導覽的初衷,我希望透過這樣的體驗,讓觀眾未來再觀看文物時,能多一些對人、事、時、地、物的聯想,也從中找到一點自己與文物的連結。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研究助理,2026年「Kita的聚會所」業務策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