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文化專欄
蹽溪過嶺11日:久留島武彥「蕃地橫斷記」路線初探 (下)
上期文章〈蹽溪過嶺11日:久留島武彥「蕃地橫斷記」路線初探(上)〉 提到久留島武彥發表於報紙的系列隨筆散文〈蕃地橫斷の記〉(註),其中記錄由臺東池上溯新武呂溪,攀登中央山脈主脊後下切寶來溪,穿越荖濃溪谷直抵臺南的探勘行程。本期接著看此行見聞。
緣溪行:異馬母社見聞
7月10日由新開園正式出發,24日抵達臺南府城,總路途共11日,其間橫斷中央山脈路途為8日。新開園即臺東池上「伯朗大道」附近的錦園/萬安,1870年代成為多族群共同開墾地,同時也是清軍營盤。探險隊伍離開海岸山脈山麓,朝西方的中央山脈新武呂溪(內文做「新武洛溪」)前進,大溪入谷之開口寬廣,猶如進出分水嶺高地之門戶—由池上望之即理解華語「大崙坑」地景之語意。
首日行程得穿越溪埔地寬闊的網流沙丘,邁入新武呂溪谷後便溯溪而行,沿途不時交錯著水潭、深谷與峭壁—這段實有一系列野溪溫泉露頭,只是探險隊通過的夏季,經常被土石遮掩以致於落於文字記述。午餐過後,嚮導引導離開河谷,向山巔附近的部落行進。
手繪隊伍行進於新武呂溪,兩位在溪水間協助者為布農族嚮導。文章中久留島氏細緻地描繪了與布農族人的招呼互動與體態裝束,身上揹負著バングテ(bang-gu-te),這可能是「網袋」的台語稱呼,因為布農族人男性用網袋稱為davaz。因為過溪的關係,身上僅著前檔布一片,頭髮則綁紮起來,手持著火槍,相當有精神(資料來源:日本大分縣玖珠町久留島武彥紀念館提供)。
面對大山,久留島氏在文字裡顯現的詫異,猶如筆者首次走上布農家族獵場的感想:我們真的可以走這麼陡峭的路嗎?或者問題應該更精準點:路在哪裡?探險隊的目的地是「イヴオーヴオ」(Ibau-bau),文中不時交錯著華語「異馬母社」,此地為今臺東縣海端鄉下馬部落(I-vavu或舊稱I-vauvu)。
I-vauvu的典故,來自於山勢猶如動物脊椎(vauvu)之型態,可知地形之陡峭;筆者也有幾次由新武呂溪灘上舊部落的經驗,只是搭乘著四輪傳動蜿蜒於水泥產業道路上,算是寫意許多。久留島氏一行人為療癒瘧疾病發的隊員而停留在異馬母社兩日,以玻璃珠或紅布禮物交換了兩隻可以補充營養的雞,再招募到了協助運搬病患的協作員タラオ(Ta-rao)後,7月12日才繼續向深處前行。
探險隊在異馬母社待了兩天,久留島描繪了在村莊生活的見聞,插圖補充了對於家屋的描述,座落於易於防守陡峭的山間,後半部鑲嵌在山壁之中。以石頭堆疊為基礎,木板為牆、茅草為頂,不設窗戶且屋內兩側火塘終年不息(資料來源:日本大分縣玖珠町久留島武彥紀念館提供)。
隨著海拔逐漸升高,據所描述逐漸幅合於分水嶺(中央山脈)的走勢,推測這是中央山脈海諾南山向西南方延伸的支稜,霧鹿、下馬等大社皆位於稜脈北面,這條山脊一直向東延伸至新武呂溪與大崙溪匯流口。前日滯留期間,久留島氏曾至展望點細數新武呂溪北岸諸社:カツイニアン社(ka-tsu-i-ni-ang)、マルスコワン社(ma-ru-su-ko-wang)、トトクバン社(to-to-ku-bang/Is-tukban)、カクソワン社(ka-ku-so-wang)、ウラン社(u-rang)、ショバラナン社(shio-ba-ra-nang/Supalanan);以及西向點出大崙溪左岸集落:サックサック社(Sak-sak)、カコーゥザン社(kakoo-wu-zang)。
雖然多數地名還有待考證,但值得注意的是,報導留意到散在山腹間的「社」約為3-5戶間,這呈現出布農社會的氏族聚落結構特性,規模與低地族群有別,實則透過婚姻交換、姻親互助與親屬關係建立綿密的跨域網絡。就久留島報導的「社名」而言,比對撫墾署通事社長名冊或稍後森丑之助的探勘紀錄,重疊比例極低,似乎呈現出本地受行政單元化定義前的自然樣貌。
初探橫斷口:海諾南山與小關山之間
經過小米田,一行人在森林與灌叢間來回穿梭。逐漸遠離中低海拔的家屋聚落和田園,進入到各氏族的獵場範圍,由今天開始的休息站皆運用在地族人的獵寮休息、取水煮食與過夜。文章描述在第一個露營地,月色為トパラナン山峰(to-pa-ra-nang)所遮蔽,依筆者曾進行傳統領域調查,此地為霧鹿(Bulbul)Ispalidav氏族獵場範圍內的supadanan,此地是進行遠地狩獵時的獵寮所在地。
運用於休息的布農傳統獵寮taluhan,坐落於可取水的地點,以灌木與山棕葉交錯編織單側斜面足供遮風避雨,族人攜帶淺圓銅鍋於三石灶(baning)炊煮以磨碎玉米粉與小米混煮的小米飯、佐餐則為水鹿肉乾;久留島氏的描述頗符合筆者的山林經驗(資料來源:日本大分縣玖珠町久留島武彥紀念館提供)。
7月13日,由獵寮營地出發後攀登トンコ山(tong-ko),這個詞的布農語發音為tungku是指山峰、大山的意思,這裡特指Ispalidav氏族獵場的I-tungku,現代的華語音譯為「屯古嶺」,海拔約2,700公尺。緊連著高峰稱為タンシリアン(tang-shi-ri-ang),在朱通事指引下一行人在草坡目視花東縱谷最大濕地-大坡池,更看到突出於雲海之上、西南向東北延伸稜脈的獨立高峰-シンカン山(shing-kang)新康山。
這個地點,由布農地理學的視角來看,是新武呂溪流域布農人遷徙的重要叉路口。自19世紀起,新武呂溪族人陸續向更南方的內本鹿地區與西部荖濃溪流域遷徙,西向隘口因關山主峰以北至向陽山間有天險崩壁大斷崖,自關山主峰(Mapauk)與海諾南山(Hainutunan)間;或海諾南山與小關山之間的鞍部比較容易銜接下荖濃溪的東西向支稜。如採地緣最近的霧鹿部落視角,久留島氏一行人的路線走的是Is-palidav氏族獵場,因此穿越分水嶺的範圍可能於海諾南山至小關山之間。
看過新康山、大坡池後,循著獵徑續行,不時可見經過焚獵而燒黑的松林,此時周邊已不見人居聚落,但可見一約1、2日本里平方的高原,根據族人當代口述,這個山裡頭的「大平原」,即日本時代的抗日強人Lamata Sinsin(拉馬達・星星)所居住的I-hanuban(日文:伊加之蕃/布農語意為「獵場」)。久留島氏在此留意到北方有一11,000 至 12,000 英尺左右的高峰,他們向通事詢問是否就是モリソン山(Morrison,即玉山)?或者是華語裡的「八通關」?但內文並沒有人給出確切的答案。
不過依筆者經驗類比,海拔3,650公尺左右的高度、塔狀山體與他們所在的相對位置,玉山群峰未必能直接目視,最有可能還是關山主峰;但至少顯示此時日本人對於中央山脈及玉山等地實相,或許仍在模糊曖昧之間。
抵達分水嶺穿越點(資料來源:日本大分縣玖珠町久留島武彥紀念館提供)。
當日午後下切至溪谷,穿越布農人搭建的木橋橫渡豐沛溪水,再次運用族人的獵寮宿營,翌日便由此起登分水嶺。7月14日是橫越分水嶺的重要日子,早上6時45分出發通過崩塌地、松林及數顆山頭後,探險隊抵達海拔10,758呎(約3,279公尺)的ハーヴエ峰(habi,布農語音應I-avi),「萬歳!萬歳!西海岸見ゆ」此地已可目視西海岸,確實是為中央山脈分水嶺,這是日本領臺的重要里程碑。至於他們所攀登之高峰為什麼山,依海拔高度與地理關係而言,海諾南山或小關山均有可能;考量一行人接續行程係延西南向山稜至寶來溪,因此初論小關山可能性周邊更高。
再回交會廊道:寶來溪頭、美壟社、上老朗
完成登頂後向西南方快速下降,補充水份後來到第一個部落,只是探險隊未能順利交涉於此居住,繼續前行約2公里處的タンタン社(Tang-tang),此處遇上彰化籍漢人社商石羔,他娶了布農婦女在此居住,春秋季兩季帶著鹿皮、菸草與其他山產到外交易,帶回紅線、黑布、槍枝火藥等用品。居住家屋與布農傳統家屋略有不同,保留了漢人民間信仰插香拜拜。探險隊在此多待一天,蒐集區域情勢及文化資料、整理行程圖資,還跟族人交換鹿皮(鞣化皮革),並以藥物醫治生病的孩童與眼疾的族人們。在這裡,來自新武呂溪的布農嚮導カイバン(Kaiban)和タラオ(Tarao)告辭,探險隊還給了一幅簽有名字的日本國旗,期待他們向新開園的長官報告。
久留島探險隊路線推估(資料來源:謝博剛自行繪製)。
7月16日,探險隊啟程往臺南前進。文章描述到在地常有兩套地名系統,一為原住民自稱、另一則是華語,比如タンタン社(Tang-tang)即為埔來溪頭(寶來溪頭)、懶阿老社則為岸禮溪頭(雁爾溪頭)。從這裡開始,一行人又回到水路前行,遇上了荖濃溪的溫泉地帶,鄰近河谷又有不少鐘乳石、海相化石,評述未來此地應可規劃為南部山區溫泉鄉。
這日隊伍原定於ビーラン社(美壟社)投宿,但顯然不得法而再度露宿在社外獵寮,透過文中所描述地名尚可見パイチエン社(排剪社),這與美壠社皆為拉阿魯哇族重要的部落領域,顯示這裡已是布農人、拉阿魯哇人與平埔人交錯的族群交界地帶。
7月17日,隊伍繼續向下游前行,來到漢人墾殖民居住地「上老朗村」(上荖濃/頂荖農)。久留島氏將此地視為此次高山橫斷的終點,久違了帶著清國髮辮的族群,吃到相對熟悉的熱飯菜。多留一天後,穿越抗日義軍出沒帶,終於7月24日來到了臺南府城大東門,以升旗典禮正式宣告旅途平安結束。
紀錄著第一次看到的風景
署名「暑氣生」的久留島武彥,在最後一回總結心得,評論以現代築路方法橫斷中央山脈高地南段不無可能,但施工難度頗高;就植物相而言,初判南段的巨木蓄材量不大(特別是樟樹);也嘗試澄清外界對於此地原住民族的誤解。
而筆者從布農區域研究的觀點重新解讀這一篇散文,其通行的路線大致合理。進出山區的路徑沿著貿易者的足跡沿著溪流前進,通常這是各族群、家族領域的安全邊界,真正進入高地後則由布農嚮導協調可停留的部落與獵寮,循著家族獵場路徑穿越中央山脈。
表1:行程簡表(筆者自行製作)。
透過久留島武彥的文字,我們得以看到19世紀末中央山脈多族群政治互動的方法,而久留島武彥針對與低地族群的觀察比較、生活風貌的描述,則穿插於每一回的文章內容裡。讓本文不只是一篇記載中央山脈某座山峰的首登紀錄,不啻為我們打開歷史地景學的一大風景。本文寫作於1896年,臺東撫墾署也設置於同年,回首130年前的東臺灣,開始經歷現代國家帶來的探勘冒險與地圖繪製等可視化技術,建立其殖民統治的基礎,也永久地改變了原住民族社會文化面貌與自然主權的政治權力。
本文是與日本大分縣玖珠郡久留島武彥記念館的交流研究初探,感謝如此牽起的緣分讓我們有機會一窺130年前歷史現場。
註1:本文為確保檔案可追溯原則,引用特定史料篇章或用語時無法迴避「蕃」字,尚祈見諒。並請讀者務必理解此係特定歷史時空下之歧視分類,具強烈污名化性質,不得在任何日常情境下運用。
參考資料
小林茂
2019[2011] 外邦圖 ──帝國日本的亞細亞地圖。新北市:光現出版。
久留島武彥
1896 〈蕃地橫斷の記〉,刊於《東京日日新聞》第7497期至第7523期(1896.10.14-11.19)
1934 《久留島名話集:童話》。東京:東洋図書。
広瀬充蔵
1896 〈奇莱出張所設置ノ件ニ付宜蘭支庁書記官広瀬充蔵上申書及復命書〉,〈明治二十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乙種永久保存第二卷官規官職〉,《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71004。
相良長綱
1986〈臺東地方出張ノ恒春支廳長相良長綱復命書〉,〈明治二十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乙種永久保存第二卷官規官職〉,《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71005。
曾根俊虎
1896 〈臺東撫墾署第一報〉,〈明治二十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乙種永久保存第十五卷文書〉,《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0084025。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