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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背後是人的互動:記2024內本鹿戲劇營心得(下)
前兩期文章〈歷史是互動下的選擇:記2024內本鹿戲劇營心得(上)〉、〈歷史是互動下的選擇:記2024內本鹿戲劇營心得(中)〉分別有史前館館員、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學生(以下稱北藝大)、延平鄉公所參與戲劇營的承辦人及大專生的心得。這一期繼續刊出臺東縣延平鄉桃源國民小學KIST理念公辦民營實驗小學(以下稱桃源國小或桃小)校長、蘇慶元(小C)老師帶領的北藝大師生與畢業學長姊心得,從多方面來觀照這個戲劇營帶給彼此的學習與珍惜。這次營隊也特別感謝Itu Mamahav tu Pasnanavan山胡椒學習基地tama Katu(Katu爸爸/柯俊雄)與tama Dahu(Dahu爸爸/胡榮茂)帶給大家的感動與反思。
長出全方面的省思/劉冠暐
對於桃源國小來說,布農文化的傳承一直都是重要的校務發展方向之一。曾經我們透過講述、策展、角色扮演等不同的方式,讓孩子認識何謂內本鹿事件。但這次戲劇營帶出的是另一截然不同的層次。
北藝大與悅萃坊團隊在嚴謹的規劃、準備下,攜手延平鄉在地青年,在桃源國小的學生面前再現了內本鹿事件。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透過戲劇能生動地呈現事件裡各關係人面臨的情境、心境,而不僅只採單一視角的論述。在引導之下,孩子們的思考被拉伸、視角變得多元,內本鹿事件在他們心中已不再只是長輩口中的歷史,而是長出從過往到未來、從自我到他人的全方面省思,這是在孩子心中一段無可取代的重要歷程。感謝這次營隊帶來的一切。
在不斷跨越當中,面對人與人的共通性/蘇慶元
我們是以過程戲劇方式,邀請當地兒童扮演內本鹿族人;布農返鄉青年扮演三大內本鹿的家族領袖;北藝大學生一開始先扮演布農族人,但是隨著日本時代的到來改為扮演日本人。過程中,所有關於布農文化的講授,都由布農青年擔任,所有的小學生則在各自的家族內與不同人群進行互動。
我們從強調彼此的人性出發,而不用簡單的角度來看待彼此。例如當Haisul準備要殺日本人之前時,我們會聽到基層警察來到臺灣而彼此分享對於家鄉的思念等;或是日本人強調自己與族人一樣,都想要返家而無法回去。主要是希望在歷史的大敘事下,創造個人經驗為主的小敘事,與其族群所熟知的大敘事進行對況,更多的思考當中的人性掙扎。
而實際進行時,參與的兒童在第一天對於日本人開始進入內本鹿、試圖以禮物與族人建立關係時,有著非常強烈的拒絕反應、表達出對於日本人的憤怒。經與學校老師討論之後,得知由於桃源國小的學生一方面都是內本鹿的後裔,另一方面由於學校的文化課程做得很好,所以學生對於內本鹿事件、對於祖先被日本強制下山一事都非常清楚,因此很快有反應。於是我們也在課程第一天與布農青年一同討論,希望他們能夠擔任某種平衡的工作,以引發更深刻但不是停留在情緒表面的感受。
因此第二天,學生反應顯得較為平和。當天流程來到Haisul率領族人殺害通往內本鹿幾個駐在所的日本警察時,北藝大學生扮演的日本警察特別表達更多的哀求與痛苦,並且表達自己與族人一樣,也都是身在異地想要回去,但是不得不執行公務,也因此帶給兒童較多的反思。他們提到原來日本人也與族人一樣都是人,只是身在不同的立場。
最後一天,在日人燒毀內本鹿第一天所有象徵各家族的創作,包含旗幟、臍帶、槍等,對於大家來說都很震撼,有布農青年說到當時已經眼眶含淚,真的可以感受到祖先的辛苦與痛苦。

透過燒毀象徵家族的物件,讓我們可以稍微在情境中體會祖先當年被迫離開家園的心情。
這是一趟不斷跨越的旅程。交通上,我們從臺北跨越到臺東;文化上,我們從漢人跨越到布農族人;時間上,我們從現代回溯到18世紀跨越到日本時代後期。然而,在每個跨越中,我們看似面對各種差異;底層卻是不變的人性。
對於身處臺北的大學生來說,離開了舒適的環境,到桃源國小打地鋪過著集體生活的這個禮拜,我們一起經驗這些跨越,與延平鄉返鄉青年的布農族人一同在白日學習布農文化,演練內本鹿事件;晚上,則被布農青年邀請去過真實的部落生活,諸如部落卡拉OK、看夜景或是聊天、拜訪長輩等等。我們不斷來回穿梭在真實與虛構的各種世界中。
這種非結構性地、自主性的交流,甚至彼此結構性的營隊,更具有文化交流的意義。因為對於北藝大的學生來說,布農族不只是教案中的布農族,布農文化也不只是只有學習的傳統文化,而是能夠與真實的族人青年,在部落中進行學習與交流。
對於身為帶隊老師的我來說,一方面,藉著營隊我們展示了藝術與社會溝通的力量,讓大家了解藝術除了對於有消費、鑑賞能力的人以外,還能夠有著更多社會變革與教育的可能。另一方面,我們也經驗了真實的生活感,無論是現在的部落青年、或是歷史上的族人與日本人,我們都在大歷史的敘述中,去找到個人小歷史的敘事,並且試著跳脫各種既定印象與框架,去理解真實的人性。
我相信,在這些跨越之中,能夠對於未來的藝術家們,對於歷史、文化、族群、乃至於藝術的意義與應用,都能夠帶來更多美好的可能性。
從客家到布農再到客家,在這裡找回自己的在意/黃芷柔
身份認同一直以來是我不斷在面對的課題,與臺灣這片土地的連結,在部落裡,深刻地感受到兩者親密的關係,我羨慕不已。布農族的孩子令我驚豔,小小的年紀卻有著成熟的思想。明明這個營隊的意義是為了讓布農族的孩子們體驗並了解整個內本鹿事件,我卻覺得相反,因為他們的存在,大家才能在這裡相遇,相互交流、省思及延續緣分。
事後回顧,突然領悟到自己「以客為家」的血液。我感謝小C對於行程的安排是如此的寬鬆,多了許多可以深入探索部落及部落青年交流的空檔,我認為這是除了工作外屬於我們私人非常重要的時間,甚至這段期間接觸到的事物不比白天少。透過遊戲,似乎跟部落青年更加地熟悉了。我的好多第一次都獻給了臺東,一切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不已。或許,多多少少骨子裡鄉下人的血液在翻滾,或許,我該回老家看看家人了,找回文化,原來是如此的重要。
我不斷地思索著文化與傳統之間的關係,和佳琪稍微聊到,對於某些可能因時代變遷,成為某種被外人視為「陋習」的傳統,是否該延續?一個擁有完整歷史脈絡的文化,不可否認其存在的價值,也不該善加批評,不過心裡面存有的疑惑,有著疙瘩,不是喜歡或者認同,時而在現代與時俱進的自我認知及過去的傳統文化中試圖找到平衡。
感覺布農族的教育做得很足很徹底,我對延平鄉返鄉服務布農青年Haisul邱勝義的一句話異常深刻:「文化就像一台腳踏車,要有人踩,才會前進。」還有小C所言:「只有看見過去,我們才能向前。」剛好最近看了《驀然回首》,理解了兩人言下之意,我會為了迎向家族的過去,而不停地向前,所以我要不斷驀然回首,讓那一刻在未來重現。原來,我們都已經在揹著他人的意志,一直向前跑了啊。比對下來,我的長輩貌似很少向我們提過以前的歷史。
我的角色設定是一個日本傻高官,在長官嫌棄我的當下,明確感覺到了受傷,又對自己的無能不知所措,就算脫下了戲服,面對孩子們的時候,仍然覺得跟他們的距離好遠好遠,也想好好的親近啊,實在委屈到不行。明明戲劇本身已跟日常產生了一定的距離,我卻非常地入戲。記得有一段人蛇大戰,專注表演到一半,忽然一個閃神,等到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扯到地上揍了一拳,還有被丟果凍及隨著謾罵聲此起彼落,有一瞬間感受到當時日本軍官的心情。
想到先前看過的劇集《Moving 異能》,兩者間有著相似之處,從來不是彼此的問題,而是上級、更大的權力、政治利益的糾葛,而我們充其量是整個結構體制內的一個棋子罷了,除非主動去思考背後行為的意義,反則都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我似乎找到了無法向前的原因了。長輩不希望我們抱著罪惡感和仇恨活下去,他們希望我們快樂單純地好好生活,恕我直言,我做不到,我得找回我們的歷史。我想要自信地說出:「我是客家人,我是臺灣人,我為我的身份和血統感到驕傲,我愛這片土地,這才是我真正的家。」
歷史沒有答案,但在戲劇裡我們感受也看見了/陳以恩
這是我第二次參與由史前館、北藝大、延平鄉公所與其他協力團體共同促成的內本鹿戲劇營。帶著上一次在鸞山530基地的經驗,我們這次來到桃源巴喜告部落。抵達部落的第一天,營隊再次以走一趟山胡椒基地開啟旅程,我帶著敬畏與期待的心上路。站在桃源國小門口時,我意識到自己把前一年被課業榨乾的自己封存在這裡了,我好奇這一年來自己有了什麼樣的改變。
因為已經有了對內本鹿事件脈絡化的感受與理解,這一次在走的時候,對歷史的思考同時也增加了。我細細觀察這路寬與沿途起伏,想像tama Katu述說被族人砍斷的那條鐵線橋,沈重的過去覆疊在生機盎然的山林上,像是隆重地歡迎我回到這個複雜而悠遠的「回家」行動。我發現當我用非原住民思維在想「回家」這件事時,我會很難理解在這段歷史中,許多族人的選擇,那種視野就好像隔座山、山上還有霧一樣的朦朧。因此布農族價值觀這份先備知識會是第一個需要被複習的。
tama Dahu在一棵不起眼的樹前停下,向我們分享,這棵二葉松對布農族是很沒有用的木頭,質地太軟也沒有足夠的油份、不耐久,他們甚至不會用這種木頭的名字為孩子取名。但是當二葉松經歷過外力破壞,它會變成sang,意思是有價值的樹。因為此時二葉松樹皮下會產生油脂,拿取裡面的油材可以當火種,也有其他用途。在獵徑上這樣一棵受傷的二葉松會被保存下來,是珍貴的。
燠熱的氣溫裡我聽得津津有味,一方面為布農族人的實用論感到有趣,另一方面也因為我的父母用原生木頭進行木工創作,我們一家人也常常到森林裡走走,這使得我自認是很愛樹也很愛大自然的人。但我可以感受到布農族「這是我們的山林,樹就是我的家人」這種更近一步更特別的情感。這就很像族人對家的概念,是以家屋為中心,以山林為廳堂,以獵場為廚房。如果說漢人是可以說拔就拔到哪都能落地生根的地瓜葉,那布農族人就像是樹根緊緊扎在地裡的無患子,在一地繼續茁壯的同時,也早已想好繁茂的枝枒將為未來的子孫庇蔭。土地是布農族人文化的核心,在講述與土地的連結、與自然的默契時,我從tama Dahu和tama Katu身上看到布農族的學校該是在山林裡的,要理解布農人的價值觀,先跟他們走一趟內本鹿吧(期許自己有一天會有機會可以跟他們一起「回家」)。

山胡椒學習基地這趟走讀旅程,讓我們更貼近更認識當時的歷史與人們的處境。
傍晚,我們一行人從Mamahav下來,紅葉村的景緻過眼前,風吹過身上因為瀑布溪水而濕涼的衣服,感覺自己狀態調整好,準備好進入營隊了。布農青年在隔天一早依約來到桃源國小,與我們相見歡。小C用一貫的遊戲方式想使大家快速破冰。我完全感受到這一次布農青年在狀態上開朗許多,跟上次突然被cue去鸞山時完全不一樣。他們展現出「這是我的地盤」的霸氣,卻也不失友善,下班後也會邀約我們出門玩,讓我們有機會參與屬於年輕人的部落生活。反倒是北藝大的大家相當害羞,但我想以北藝慢熟程度來說很正常,交流慢慢來就好!
籌備與排練這兩天過得飛快,印象很深刻的是聽布農青年圍圈唱歌錄音的部分。後來才知道,他們突然被cue圍圈唱歌的當下,其實每個人都有點緊張,因為每個村都有不同的唱法,領唱人也通常會建立一些默契再開始唱。起拍前的靜默中,他們迅速地眼神交流,Haisul邱勝義宏亮的歌聲點燃眾人,接著所有族人就順順地跟著領唱人唱了下去,即使有些不確定的歌詞,也因為信任,而願意把歌聲送出圓圈之外。面對布青們突如其來的高度默契,我被他們的緊密性撼動了,也立刻感受到我們兩群大學生之間的巨大差異。我想,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團體(家庭、社團、系上等等)感受到這樣的群體默契,即使是在一個家族裡,我與親戚間也從不會有那樣的一首歌,是所有人都能心領神會、認同「這是我們傳統的歌」這樣的存在。我感受到對人口漸漸流失的這些原鄉部落來說,傳承歌曲、祭儀、傳統姓氏名字這些無形的文化非常重要。同樣一首歌,給予了所有郡社群的人相同的歸屬感。遠行的人終將回家,那時,他會發現族人唱的歌自己還會唱、族人的報戰功還是一樣的起手式,即使物是人非,傳承下來的音樂卻依然跟記憶中相仿。歸屬感的悸動是恆久的拉力,不斷凝聚部落的同時,也能堅定地傳承古老的智慧,把族人帶回家。
在這次營隊,我不斷思索歷史上Haisul究竟為什麼會做出返家的行動?上一回我是懷著年輕人的熱血與浪漫在理解Haisul,在我心目中他是一個悲劇英雄,被祖靈召喚踏上這趟返家的悲壯旅程。但仔細想想,Haisul是一位稍有年紀的lavian領導者,他不可能就只是憑著一個信念就上山了,我好想理解他,我不希望他在我心中的臉孔如此模糊。某日傍晚,我獨自在部落散步,順著pasikau溪遠眺內本鹿方向的崇山峻嶺,腦中重溫內本鹿事件的前因後果時,腦中對這個問題浮現了更複雜的感觸與思考。
如果以布農族「家族絕對優先於個人」的價值觀去理解Haisul當時的選擇,那我想他的出發點會是因為他認為這樣的起事是一個火苗,當這個火燎原後,將能讓所有家族成員一起回到舊部落Halipusung。他有計畫、有人手、也有在山林裡戰鬥的絕對優勢。不過這個起事要成功,還是得看統治者的臉色。也許當時takis vilainan家族與日本山地警察的關係要比我們扮演的關係來得再更好一些,起事是一種表達自決的手段,就像社會運動上凱道一樣,目的是要讓日本政府明白族人對於集團移住政策的不適應與回舊部落居住的訴求。在歷史無從記載的過去中,有沒有可能他們並沒有打算要殺害駐在所的警察,但警察卻過度防衛而使族人被迫還手,才會使事件一發不可收拾呢?
歷史沒有告訴我們答案,但我們可以在戲劇中試著開啟討論。營隊第二天,我們進入內本鹿事件行動的戲劇高潮段落,因為上述的思考,我非常好奇布農青年這次在帶領行動時會怎麼做、會說些什麼來引導孩子們思考歷史的矛盾性。可惜我負責扮演在嘉嘉代駐所的警察在最後關頭才上戲,因此我無緣去扮演可以穿梭其中的前線戰地記者。在這段扮演中,小C給所有扮演日本人的同學很大的自由去尋找角色的樣貌,其實也正映照當時警察在駐在所過著天高皇帝遠的日子,警察與族人之間是有可能有微妙的友善關係。
而在等候Haisul一行人進攻嘉嘉代駐在所時,我感受到我原先對於被觀看的緊張感,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恐懼與興奮,殺戮與仇恨的氣味來到。我腦中浮現前一天小C對布農青年的提醒:「在戲劇行動中,動機永遠沒那麼簡單,不要只是用力地去恨、去打、去罵,那很爽,但不會讓我們變得更有智慧。我們要做的是探索與討論,試著去找到在這樣的事情裡,我們可以獨立站在什麼樣的位置去選擇。」當楓駐在所傳來Haisul痛苦卻堅定的呼聲、還有同樣擔任日警的楷雯傳來求情聲、當Haisul出乎意料地拿著通行證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意識到戲劇的複雜性真的發生了。

小朋友扮演跟著Haisul一起行經沿路駐在所的族人,小心翼翼快通過層層關卡。
我們先是友善地歡迎他上山,接著猝不及防被族人一窩蜂朝我們衝來攻擊,我們被抓住、被押跪在族人跟前。接下來是最重要的部分:展現日本人也是人。我覺得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今天無論我是要試圖認識坐在隔壁的新同學,還是住在地球另一端的智利人,把這個「人」當成一個有血有肉與我們相似的人、而不是次等或是心中只有邪惡的人,永遠都是最重要的事。在那個時代,日本高層或許在當時把原住民視為動物,但我想,與之朝夕相處的這些山林警察,一定也曾看見對方的人性,也會對於自身為何要擔任必須壓迫他人的角色感到矛盾。
而回到上述的思考,Haisul也許就真的只是想用行動告訴日本警察和族人,他想回家的決心。我們戴著日本警察的帽子時,同時也就承擔著戲中所有對日本警察的仇恨,殺戮或許是宣洩仇恨的手段,但在這次的戲劇中我們雙方做到的表述是,因為你我都是人,所以我要用殺這個行動來告訴你,我被迫遷的痛苦、我孩子死去的痛苦。我們都是受害者,但如果我不殺掉你,你會成為加害者。
我認為這是一個創舉,展示了過程戲劇的力量。我也相當開心在這段戲劇中,自己與夥伴的日本警察角色所給出的情緒力道與能量。對歷史的想像為我開了一扇很真的窗戶,使眼前的操場化作警備道、使竹槍成為致命武器。當我跪在駐在所門口,面對的是兇悍但熟悉的族人,將死之際,我還願意相信人性嗎?此時的我,是日本天皇的子民,還是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相信了,歷史的舞台自然就浮現了,我相信孩子們也有感受到那種震撼力。
在營隊第三天,與孩子們一同體驗被迫遷的過程中,我感覺自己比之前更不懂Haisul了。對許多族人來說他是造成迫遷的罪魁禍首,他自己的家族更是被迫隱姓埋名數十年。我覺得第三天最後的營隊設計是最困難的,一方面要能清楚展示有的家族領袖受到的壓力、日本官方的不同態度,以及控制孩子的情緒以避免高漲的情緒簡化了思考和討論的過程。桃源國小的孩子們聰明又熱愛表達,雖然在這一段戲劇裡他們真的是在仇恨、是在拒絕,但從後續的反思裡,能看到他們也試圖在接納不同立場的思維,聽他們認真講出自己的感想,真是種美好的交流。
內本鹿事件在部落依然是敏感話題。當我們在部落遊走尋找Haisul時,我發現自己不敢在有人煙的住家區大聲喊出「Haisul~~你在哪裡」,一方面我很怕一喊就把某個同樣叫Haisul的叔叔伯伯喊出門,另一方面我更怕我對這件事還太無知,我不知道桃源部落其他年齡層的大家對於談論內本鹿事件的態度為何。為此,我感到有些畏縮。
同樣的害怕,出現在我認識文化的過程中,因為文化就在人的身上,就在族人的生活裡。就像Tua非常在乎唱祭槍歌時不能喝酒,就像Galusigus在織布活動時糾正我的話。我們驚喜於能獲得這些意外的知識傳承,但也感受到一種隔閡與困難,這些文化傳承由漢人來說就一定錯了嗎?我想起電影系的王君琦老師曾針對這題給過我建議:「你不會因為害怕說錯話,你就不說話。如果在不認識的文化裡找到渴望著力的創作題材,就花時間讓自己成為那個文化的學習者。原住民有拍原住民電影的正當性,不是因為他血液裡有幾滴南島語族的血,而是因為他花了畢生的時間生活在原住民的文化裡。」
我想成為這樣的人,因為被創作感動所以我想向人學習、因為想與人一起工作所以我們不怕被指教。面對他人的文化或是不熟悉的議題,我們一定會做錯,但總要先有人做錯才會出現討論。就像族人有很多禁忌,但禁忌的出現往往都是為了要保護族人,背後有很體貼很有智慧的原因。在內本鹿營隊中,小C做了很強也很溫柔的示範,使我願意去嘗試越過那道鴻溝、去面對陌生、不安與矛盾。
小C說:「成熟是一種涵融矛盾的過程。」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單純,沒有一本歷史書能把所有人類的故事寫清楚。也正是因為複雜,所以這個世界很美。理解的過程永遠是最花時間也最值得的,願我能繼續走在認識異同的這條路上,更勇敢、更不怕犯錯。
更深刻的看見與相遇/徐梅雅
這是第二次參與內本鹿事件營隊,在報名前有些猶豫以及擔憂,首先是為什麼想要再參加?我到底想得到什麼?到底多喜歡參加營隊?而且我也害怕我會用過去的經驗、用理性的思維、用已知來去比較,去阻擋自身發現與感受新知的能力……然而在最後決定要參與時,我想不是因為多懷念這片土地或是人,更多的像是在處理自己生活匆忙的課題,生活的前進總是為了學業、考試、工作,好像時時刻刻都在追趕,若再給自己參與營隊的機會,我能慢下來去看見、也再次感受內本鹿事件中的不同的樣貌嗎?以下我分為兩個部分來回應。
一是布農族的智慧與生命觀。
我想由Katu老師與Dahu 老師所強調「了解歷史才能看到未來」的意涵來思考,我們真的要透過了解歷史才看得到未來嗎?當我將視野放在文化傳承時確實是沒錯,那像當代的原住民對於自我身份、族群文化與歷史的來龍去脈都不一定是熟悉或是認同的時候,那麼歷史的爬梳除了能作為一族群集體的意識與文化的傳承之外,但對於個人的影響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這個思考方式與脈絡讓我忘記了進入到山林以及走在Mamahav的感動,不是只停留在做這件事有什麼用,在目的性與功能性的層面上思考;相反地它是一種跳脫了你我的分別,已經不是分別你是日本人、漢人或哪一族人,亦或是你是山、是風、是土……我們同樣都生活在這片土地,生命萬物都因時間的淬煉,而承載著不同的生命故事與智慧。而我也更體會到了解歷史的意涵不是只有單一的事件,而是能夠更深地看見人、事、自然,整體所帶來的感動,學習尊敬謙卑來與萬物共存,它指向的未來是內心的富足以及面對事物的態度,跳脫原有的思維與框架,用更開闊的視野來看待時,無論遇到任何事時就更能迎刃而解。也就像 Dahu 老師在介紹二葉松時,當它完美無缺時是沒有任何作用的,而是在它被破壞之時所取得的樹皮才具有助燃的效用。由此也告訴我們,人也會在經歷挫折與困境後逐漸茁壯成長,這是大自然教我們的事,也是布農族智慧感動的所在。
二是戲劇的扮演。
這一次的扮演,小C特別強調「真實與想像的差別」,如何從創造出來的情境進入又能視情況跳出,並能分辨自己身在何處,我認為這是很迷人的過程。在這次參於營隊時,我認為自己的狀態就像如此,當我在一旁放空(適時休息)時我與群體好像是疏離的,但當我需要進入到角色情境時就必須去扮演。但在這次我更多感覺到的是人性,現場學生的反應已經不需要想太多如何扮演,而是更能如實地感受到族人抗拒的情緒與當下的情境來做回應,無形中也促使我自然流露出憐憫、感動,甚至是對自己所做的行為產生憎恨的心情,但也都在每次拉回現實的討論中,去聆聽與思考更多面向的意義。
印象深刻的是,小C提到「日本人可能沒有燒掉但我們可能會忘掉」的東西。那些能看到的東西、擁有某些東西或是抓著某個東西不放的,還有那麼重要嗎?我們是不是能將看不見的東西延續下去,就像有一部分族人當時堅持不搬下山時的態度,大家為了守護家園、心相繫在一起,共同攜手對抗外來勢力的態度。在這樣的討論與對話中,我想雖然到最後大家都下山了,但相繫在一起的心,還能不因為時空而延續嗎?若堅持要回家,也還能找到那個團結凝聚的力量嗎?牽繫的彼此的到底能是什麼?
再次感謝小C的帶領以及團隊的組成。繼上一次他提到:「我們終究會離開,族人的事還是要交給族人自己!」營隊創造不同族群間對話的空間、我們與布農青年彼此互相合作的空間、不同世代間交流的空間,讓彼此中間的橋樑得以延續。我想布青在分享中也更加深自我的認同,甚至是建立了自我的成功經驗,同時也成為了小朋友效仿的對象,就像是Haisul邱勝義在帶領大家唱歌時,總會看到幾個小朋友透露出仰慕與敬佩的眼神。布青的角色帶給小族人生命開花結果的不同樣貌,我們都有可能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部落的大哥哥帶領小男生的學習,也會成為小男生敬佩的對象。
另外也想分享,這兩年看到小C學日文也是非常敬佩,在營隊當中所有的扮演與參與,就算一樣是內本鹿事件的戲劇營隊,他都還是持續地精進、因應不同場地來選擇能營造情境的方式!最後也感謝自己願意參與,再次為這一週所有的相遇表示感謝。
回望過去才知道如何走向未知的未來/王力瑩
在營隊開始前,我讀了劉曼儀寫的《Kulumah內本鹿:尋根踏水回家路》,所以從書中概略瞭解了內本鹿事件,還有延平鄉到內本鹿及幾個駐在所和地標的地理位置。也包括Haisul被日軍找到後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跟著劉曼儀的旅程,透過她的文字紀錄,了解到這漫長的回家路有多不容易。2001年直升機僅五分鐘就到達,但是耆老們卻等待了六十年的回家有多麼珍貴。
2024年8月4號,終於要前往在書上看到的一切。我知道我們不可能抵達內本鹿,因為回去得要背著三、四十公斤的行囊和幾天的跋山涉水才到得了。Katu、Dahu老師和其他族人用布農語與祖靈說話,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敬畏的神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告訴他們我們回來了,還帶了客人。
前往Mamahav和清水駐在所的路上,走在Dahu老師的後面,看著他熟悉地走著為我們開路。Dahu老師說,布農族很多名字都是從土地中生長的植物、草木而命名。在書中也看到很多劉曼儀老師對於名字的筆記,Bintuhan是星星,指的是如星星般的山頭;Dauldaul是一個地名,指的漏斗般滴水的聲音。書中還有提到一個bubulungan的地方,是石頭會一直掉下來的地方。所以這個地名是由bulungbulung石頭落下的聲音轉化而來的。看到這裡,我就覺得太有趣了,因為這些名字讓人有想像、有聲音,可以知道為什麼而取,而在爬山的當下,認識地名的同時也產生了認同感。
最震撼的還是請 Dahu 老師示範,以前如何透過聲音來呼叫山頭另一端的人。那樣集中而有力量的聲音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那是在山下不會擁有的技能。過程中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有時候選擇留在心底。一方面是因為時間不足,另一方面覺得自己僅僅看了書,但仍準備不充足的狀態下若問太多,會顯得好奇的我很愚昧。而因為知道Dahu是承接nas tama Biung(已經離世的Biung爸爸),擔任返回內本鹿重建家屋的領頭,所以見到本人,除了崇拜和敬重外,也看見他背負著責任和重擔的真實。當他帶著我們在山中行走,尤其是他說看見山林在造林或是開墾後,土地失衡崩塌的變化,可以看見他對土地的愛和感慨。
接觸到桃源國小的小孩後,發現他們比想像的還成熟許多,許多高年級小孩的邏輯思考都非常清晰,對於歷史及文化脈絡都很了解、很有想法。其實中間一度會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和資格站在那裡說他們的故事,特別是在真實身份的漢人和扮演日軍以及扮演族人這之中做切換的時候。可能剛開始他們也畫出一條線將我們和他們區隔開來,不過,這就是我覺得這次營隊富有教育意義和審思的部分。因爲小C老師做的選擇很透明直接,當戴上帽子的時候就是日軍,當脫下帽子的時候就是真實的漢人身份,然後跳出另一層次帶大家討論,激發不同的聲音和分享。我觀察到很多小孩是可以理解我們的角色扮演,雖然不是多數的小孩明白這樣的扮演目的為何。
營隊進行到第二天下午時,我看見幾個小孩從一開始輕浮或是挑釁、玩鬧的態度,漸漸轉變,靜下來思考事件發生的過程,跟著老師的引導一起投入的狀態是很迷人的。不過也有些小孩的態度是始終如一的。我在這次營隊中最震撼的是日本人的立場,這部分其實我也沒想到那麼深。即便在書中看到當內本鹿的老人家回到部落後,第一件事竟然是唱起日本國歌、談論許多日本殖民時的回憶。而當真的在扮演日警的時候,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真的是……包含白白說當他脫下日警帽時,仍然有小孩會撞他或罵他等等。所以可以想像,我們大人明確知道扮演的意義,那麼當我們在拆他們房子或是強迫他們搬遷、甚至是燒毀所有東西時,小朋友會有多不舒服。
印象最深的也是我們家族的小孩,她說:「頭巾至少不要燒吧,我只是想留著做紀念。」其實當下她是跳出戲劇扮演在觀看的,她真心喜歡這個營隊和參與做出來的家族頭巾和家族旗子,所以想在真實世界中保存。當時我忍不住想過去拍拍她,或是趕他們離開現場時,難以在扮演日軍的狀態下態度依舊強硬。但我明明深知,燒毀的意義與目的是要讓他們明白,過去祖先內本鹿的家就是這樣,說燒就被燒毀,無法有任何轉圜的餘地,這是如此的真實。
回到臺北,我仍然懷念大家一起唱歌的時候,一天又一天,都可以感覺到每個人的歌聲更投入,聲音和步伐凝聚地走向在內本鹿的家。
一回到臺北,我久久沒有辦法醒過來,有許多捨不得和依戀。有一部分的我留在了臺東,一部分的我收穫了許多回到臺北。我幾乎沒有使用手機,只是抱著兩本內本鹿的書狂看,睡覺的時候放著在部落當下的錄音聽著。有很多複雜的感覺無法被整理。
我不確定為什麼在最後一天,當我聽著Katu和 Dahu老師參與討論述說的當下時,眼淚會止不住地一直流。或許是透過情境式戲劇,加上在書中看到的一切,經歷了大時代背景下,歷史真實留下的,是每個人在當下可能有的掙扎、選擇和背負的責任。而不過一百多年的時間,這些影響還深深地在現在影響著我們,而許多族人也為此仍努力奮鬥著。也因為這些人的努力,我們才得以見證或是共感,屬於我們同樣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發生的一切。

感謝tama Katu 和 tama Dahu陪伴我們更深刻認識族人的奮鬥,以及我們要如何走向未來。
而我其實明白了自己對於文化的著迷,以及對 tama Katu 和 tama Dahu 的崇拜和尊敬從何而來,因為我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及周遭發生的一切正在消逝,我血淋淋地感受到了,我希望能夠將它保留。即便看似微不足道,我認為重要的一切,或許和內本鹿事件或是布農族文化相比,是如此地渺小。但是我也想知道自己是誰,我想和土地有所連結,即便到現在還是讓我感覺抽象,不知該從何記錄家中正在逝去的人事物。但透過這趟旅程,我理解到在這混沌、雜亂的世代,我內心的核心價值視為重要的是什麼,是人,是土地,是文化,是建構我們為何存在的過去,唯有回望過去,才知道現在活著的我們要如何走向未知的未來。
最後想給自己點一首歌,Panai巴奈的《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你勇敢的面對自己了嗎
你也想要一個答案嗎 因為沒有人能回答
這個世界是你所想像的嗎 所有的改變你都能承受了嗎
你會不會也常常覺得害怕 你會不會也常常想不出辦法
為何總重複著矛盾與掙扎 模糊不清的黑白真假
你能不能為自己想一想 為何總分不清該簡單還是複雜
它會在心裏不停地起變化 你能不能好好地想一想
你決定要輕易妥協了嗎 是真的已經無路可走了嗎
你無法讓自己的心平靜嗎 你無法讓自己更有勇氣嗎
為何總重複著矛盾與掙扎 模糊不清的黑白真假
你能不能為自己想一想 為何總分不清該簡單還是複雜
它會在心裏不停地起變化 你能不能好好地想一想
(全文完)
(本文作者為2024年內本鹿戲劇營參與團隊,劉冠暐為臺東縣延平鄉桃源國民小學KIST理念公辦民營實驗小學校長,蘇慶元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助理教授、黃芷柔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學生、陳以恩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生、徐梅雅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碩士班學生、王力瑩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