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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2)
接續上一期文章〈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1)〉,本期繼續來看兩位參與夥伴的心得。一位第一次接觸到部落的文化與生活,跟著同伴在交流與分享中獲得許多觀點;另一位則在一次次參與戲劇營的過程中,隨著對原住民與部落的進程發展認識得越多,越能設身處地感受到部落的現況與困境,從而有更多反思。
一次次真誠深入的交流
盧紫歆
這次參加七腳川的營隊,對我來說是一段非常特別的經歷。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部落文化與生活,以前不但沒有認識任何部落的朋友,對原住民的生活方式也非常陌生。營隊中,在老師的帶領下,我們透過戲劇的方式學習七腳川的歷史,這種學習方式不僅生動有趣,也讓我更深入地了解這片土地背後的故事。
經由戲劇營造情境,就能越接近當時人們的情感與反應(洪菀妤攝)。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演出結束後大家坐下來一起聊天的時光。那不只是閒聊,而是一次次真誠而深入的交流,大家分享自己對文化、歷史、認同的想法,彼此激盪出很多新的觀點與反思。我從中獲得了非常多,不只是知識,更是與人相處與理解不同背景的重要經驗。
這真的是一次非常美好、充實的體驗,也讓我對部落文化產生了更多的好奇與尊重。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還會再參加!
從營隊到歷史與現實的領會
陳以恩
從大二開始,每年暑假都很幸運可以跟著小C去到部落做戲劇營隊,這似乎成為我自己在每個夏天校正身心狀態的重要儀式。這次的定位點:花蓮縣壽豐鄉Alupalan山下部落,時間是2025年7月,而我們將從此刻回望,穿越到過去時空裡,定位在1908年那個風雨飄搖、炮聲四起的時代,奇萊平原上最大的七腳川部落……
壽豐是一個很便利的地方,有商店有超市,從壽豐國小走路五分鐘就到火車站,可以看出車站附近並非觀光地,例如沒有洗衣店、名產店,離車站最近的最佳地段店面開的竟是平凡的雜糧店,兼賣山上爺爺剛採下來的過貓與生薑。原漢混居的聚落被臺九線貫穿,在傍晚的聚落散步時,只見狗狗、老人與推著嬰兒車的阿嬤,在這裡我感受到一股寂靜的氣息。
排練行程開始前兩天,在史前館安排下,我們先到太昌部落蔡信一Ici大哥那裏了解第一手的七腳川口述歷史,也跟著壽豐山下基地的Sra哥哥柏均去走讀舊部落,試著在最短的時間內了解這段歷史。首先令我驚訝的是,七腳川部落的規模是如此大,無論是領域範圍還是人口數都不容小覷,是從17世紀到20世紀初稱霸奇萊平原的最大族群勢力。這樣大的聚落、這麼多人的家,在一夕之間被外來殖民者蓄意摧毀夷平,流散各地的族人再也無法找到回家的路,多麼巨大的傷痛。
在歷史記載中,七腳川人與日本人一開始有著合作關係,一起提防太魯閣人、守著東部隘勇線。然而日本人十分覬覦七腳川部落這塊山腳下的豐饒土地,希望能找到機會全面接收這塊地。導火線源於族人因為不滿薪資待遇問題從隘勇線的崗位跑掉,漸漸延燒演變成族人與頭目的衝突,再變成警察、頭目與青壯年階層之間的衝突。在族人誤殺日人後,接著花蓮港廳日軍壓境,所有族人在一夜之間被迫逃亡。七腳川人面對著西邊的世仇太魯閣人、東邊的日軍炮轟,有人在山中離散,有人在木瓜溪被機槍射死,染紅了木瓜溪,也有非常多人在山中受凍挨餓而死。
某天傍晚,俊瑋kaka指著壽豐國小後面的山(註1),忽然說:「你看山那麼黑,100年前的山也是那麼黑。現在叫你自己去那邊沒路燈的路走一走你就不行了,而且那是冬天,山上的族人不能生火,要怎麼活?」當下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地握緊拳頭。最令我難受的是這段歷史的結尾,熬過這些,最後一群一群下山、接受日本政府招降的族人,被懲罰性分散到各個部落去生活,打碎了他們能夠聚在一起重建一個部落的希望。
當代的七腳川認同是在悲傷與憤怒中漸漸凝聚的,散落各地的族人有自己想復振的文化,因為有歷史的部落才像個家,文化復振是為了找到回家的根。從這兩天的走讀與課程中,可以看見幾位長老或文化工作者,已經開始找到一些循跡的連結,也藉由年齡階層的復振把年輕人的力量留在部落,漸漸注入傳承的活水。
正式營隊開始之前,透過教案排練去拿捏、感受要如何在小朋友面前演繹,過程中也認識每個人看待衝突的想法(林頌恩攝)。
其實很感謝族人願意接待我們,因為七、八月是阿美族人最忙碌的時節,部落孩子放假了要有kaka們帶、也因為即將到來的年祭需要家家戶戶一起來準備,有著比平常更多的公共事務要處理。我們只是一群來一個禮拜就走的大學生,沒有帶來實質的生產力,但他們還是全心全意地幫助我們,從準備食物到文化分享,都可以看出真誠。即使這次營隊有一度感受到族人對於我們所做的事情可能不解或擔憂,畢竟我們就是外人,但基於對小C和史前館的信任,他們放手讓我們去做,這是令人最感激的部分。在參與的每一天,都覺得很感謝能有這樣的機會,也開始思索我為何而來,在不被期待的身份裡,是否仍有一種使命驅使我來到這裡。
在對七腳川的歷史有初步的了解後,我們很快地開始了緊湊的兩天排練。戲劇真的很好玩,當這群半生不熟的人都共同專注在玩遊戲和扮演時,我們就形成了一個保護傘,可以很做自己,也可以在歷史的框架中玩得很開心。白白在晚上休息時跟我說:「以恩,你排練時無時無刻都好入戲喔!」我聽不出這是個稱讚還是疑問,但當我們在校園裡做扮演時,外在干擾那麼多、好多蚊子和可以分心去想的事情,唯一能讓我一直專注在當下的方法就是要很入戲,只有在這個時候那個還很有玩心的小小的我被允許跑出來。
排練那兩天中,小C表示要有效率地讓所有人知道每個人該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出現在哪裡,哪些道具會在什麼時機出現,其實有滿多細節,但大家都還是霧煞煞狀況外,我可以感覺到第一次參加的人都很茫然,有許多不同的聲音出現。我、白白和菀妤三個已經參加過三年過程戲劇營隊的人,在旁邊也是一直替營隊的進行感到煩惱。一方面我們絕對信任小C的帶領,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能為這個有點微妙的團隊氛圍做點什麼,或是照顧到一些小細節。營隊第一天結束時,我順水推舟地約了大家在操場聊天,真誠地抒發自己的感覺,我喜歡尉菲提出自己的建議與擔心,讓大家有機會可以面對心裡卡住的地方,團隊也就越來越緊密了。每天晚上不論我們在聊什麼,話題總是圍繞著白天的學習與經驗,無論大家是不是各持自己的立場,這些交流都代表著我們很在乎、我們感受到一種意義感。我真的很享受跟每一位夥伴交流的時刻。
我也注意到前一年參加的楷雯、力瑩在今年帶了自己的朋友來,並且一路照顧著朋友的困惑。我很欣賞這件事,或許我們的使命就是一顆小小種子,帶更多朋友進來感受這件事。我自己也體會到我們來做過程戲劇的意義。我們的目的不在於講述故事或是教育,而是在於引導出感受與反思。其實與其說這是一種教育行為,更該被看成是一種藝術行為。讓參與者最大程度地成為故事裡的一部分,投入情感後,再來一起討論,歷史裡的每件事該由誰負責?當今社會的樣子是否該有更好的走向?我們又從這樣的歷史中得到了什麼?
這次的營隊在很多方面都設計得更完整了,僅僅從一個導演的觀點來看,小C和白白在鋪排日軍進場時的慎重都加強了戲劇的力道,那種軍國主義壓境的感覺在簾幕拉開、升起日本國旗時,我感覺所有的參與者都隨之肅穆。而我這次被分配到隘勇線日本警察田中Tanaka桑的角色,這是個需要與小朋友面對面而且還要扮演施壓的角色,戲份量算是挺多的,雖然我很喜歡即興,但講的臺詞也真的要符合隘勇線爭議過程的史實,不能隨機衝口而出。在第一次排練這個角色時,很慶幸排練時komod角色是由文龍代演(註2),因為面對他,我才能先使出這個日本警察的狠勁,抓到角色需要拉到什麼程度(因為後來正式擔任komod角色的Kacaw哥哥德修無論在戲裡戲外真的是太溫柔了~)。小C也毫不留情地示範給我看他期待我給出的戲劇張力,入戲時還要在一個那麼大的空間裡開投射大聲說每句話,對我也是不太習慣的表演挑戰。
我覺得我扮演的這個角色是個很無奈的人。我受長官之令故意不發足夠薪水給族人,族人原本就已經很不情願了,更是加深他們的怒火,我做警察的只能被族人一邊罵一邊趕出來;隔天族人因反抗逃跑,我向上級回報後出事又要被罵。然後打仗戰死後,也因為之前對族人太壞會被他們認出來鞭屍。歷史上會來臺灣的日本基層警察,基本上在本國是被邊緣化的國人,他們其實也是被壓迫者、是在社會中不曾被善待的人。當來到臺灣面對一群番人,瞬間被授權可以轉換成壓迫者的嘴臉時,所有的仇恨都會一起轉移到下一個階級。或許不應該,但他也真的很辛苦吧!即使到現在,有許多看似是個人行為的犯罪事件,背後都有著社會結構不平等的原因。
而回到自己最誠實的感受,雖然在扮演這個角色時,一路都很保護自己、也自認有著強韌的心志,但我發現,當身體感受到委屈或被虧待時,還是會本能地覺得好無力、好低落。而因為扮演的角色在第一線就會跟小朋友有所衝突,我也印象很深刻。小朋友第一時間都真的很入戲,他們的反應極快,反而是我第一時間會有點招架不住他們的問話。一方面覺得部落的歷史教育是成功的,另一方面也不免擔心他們未來在歷史課本中看不到自己的身影時,會不會又再一次感到困惑,而這又回到了我們其中一個努力的方向,希望在主流的歷史敘事中,聽見非主流的聲音,因為歷史永遠是複雜且多樣貌的,我們是人,是歷史與思想的主體,如何在眾多看似「對」的聲音中,保有一種反抗性、批判性,無論在哪個時代裡這都是重要的。營隊結束前的反思,小C帶著大朋友小朋友一 起為七腳川事件該由誰負責時進行一場史詩級的大投票,也聽見了許多少數的聲音。我真的好久沒有對於一個決定那麼糾結且矛盾了。我覺得日本人一定有該負責的地方,但又好想拍拍自己的角色說,田中先生你真的已經盡力了。
在想像空間打造出七腳川舊社,透過互動與身邊的夥伴一起進入當時人們的心境與決定(林頌恩攝)。
日本人在部落的歷史中基本上承載著壓迫者、戰爭迫害的罪名,但在主流歷史敘事中,卻被認為是開化者的正向角色。回想我以前在體制內受的歷史教育,似乎也不是一種公平的臺灣人文史觀,而更為肯定當代工業化社會進程的觀點。「只有最無知且最幸運的人,才會覺得現在的社會是沒有問題的。」敘寫歷史是一種政治手段,殖民國家擁有歷史解釋權,直到今天仍然試著在隱藏過去戰爭與殖民政治中的罪行。這也是從日治時期到現在,原住民難以翻轉處境很大的問題:無法掌握話語權。
最後一天的營隊日,我跟俊瑋kaka吃完午餐邊走邊聊。在聊天中,他輕輕點到,現在的原住民仍然是被外來政府殖民的狀態,沒有人應該理所當然地接受外來的漢人來到部落與他們的小朋友工作。我感受到他對當代現況有很多的不滿。我也表達了,漢人的原罪或許來自背後政府的手段、或許是一種同遭現代化碾壓的無知,但我深深相信,雖然我是漢人,但我來到部落不必代表任何意識形態或是政府目的,我帶著我一定會做錯但願意謙虛學習的心情,向同在這座島上的另一個族群學習。
我迫切尋找的答案是,這個社會真實的樣貌是什麼?我是不是生來就是幸運的既得利益者,因此忽略了很多人其實沒有在這個國家體系下被好好照顧著?妥善地進行資源分配,應當是國家的首要之務,但在與原住民朋友聊天時,我漸漸感覺到,社會正走向公平僅是一種虛妄的諾言。
尤其在讀完馬偕博士於文獻中描述的19世紀七腳川生活後,那幅無邪、自然的景象深扎在我心中,外來者憑什麼認為自己的文化與科技比較文明、憑什麼干涉他們怎麼過他們的生活?全世界的原住民都應當擁有選擇在何時以什麼方式接受外來科技輸入的權利!我覺得當代對原住民族群最嚴重的偏見是,許多大人認為原住民在政治經濟上的弱勢狀態是因為他們民族性散漫、愛喝酒唱歌、不事生產。然而這忽視了他們在這一百年間受到現代化巨輪的衝擊。
以七腳川阿美族人的遭遇來說,當他們被迫離開了世居的地方,失去了原先可以生產的土地與集體勞動的組織,在經濟上就會變得更加仰賴殖民者的安排與供給。隨著資源被剝奪、生活方式遭到強制改變,喪失文化主體是一種深沉而不可逆的悲哀。而又為什麼曾經豐饒且熱鬧、有好多族群搶著生活的奇萊平原,現在卻是如此寂寥且邊緣化呢?你不能先奪走了別人的東西,再兩手一攤說什麼都沒有,是他們咎由自取。在這樣的語境裡,究竟是誰比較野蠻?
為什麼我來到七腳川部落?我在期待什麼?如果我說,我對阿美族的文化有興趣,是否是也是一種觀光客、一種高高在上、既得利益者的心態?在營隊結束的慶功宴上,我與部落的哥哥姊姊聊了很多部落的現況與困境,我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文化是一種生活中的承擔,當你真正希望融入在一個文化裡,你就選擇了一種與社會主流期待對抗的生活方式,而那是一個不容易的選擇。
像是kaka Kacaw 德修就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他的血液裡流著漢人的血,但當看著現在的他、與他對話,絕對不會質疑他是一位族人。他腦中記掛的事情是,週六有早上要去場勘年祭的場地、下午有年齡階層訓練,隔天有報訊息的舞蹈要排練;部落的safa總是趁暑假多學一點族語和文化(註3)……營隊時還釀了酒釀,要在年祭時送給大家……無論在部落或是在每個人的生活,生活是忙碌的也是辛苦的,我們都只在試著用覺得對的方式活下去。
而回到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愛」是一種最沈重也甜蜜的負擔,你愛得越多、看見的越多,你就會越覺得任重而道遠。我身邊的人常常有著一種歲月靜好的脫俗觀點,但卻忽略了我們是踩著多少人的屍體才走到了現在,而現在仍有多少人依然在負重前行。面對眼前的臺灣社會,我好像又找回了一種憤怒的原動力,驅使著我去看清楚,我們現在的每一個選擇都決定了臺灣怎麼樣的未來。
註1:kaka,阿美語意指哥哥姊姊們。
註2:komod有很多意思,在這裡是指部落的領導者。
註3:safa在年齡層上相對於kaka,意思是弟弟妹妹們。
(本文前言作者林頌恩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內文作者盧紫歆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學系學生、陳以恩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學系學生,皆為2025年七腳川戲劇營參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