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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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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續前兩期文章〈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1）、（2），本期繼續來看三位參與夥伴的心得，他們如何在人稱小C的戲劇老師蘇慶元的教案帶領下，帶著七腳川族人帶給他們的學習以及自己的生命經驗，在過程戲劇營隊的過程對轉型正義有所觸碰與思考。

超過想像的收穫及文化交流

劉斌浩

我感到榮幸有機會參與這次七腳川部落的營隊。原本我以為這只是一個陪伴國小生互動的活動，但這次的收穫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我是一位來自馬來西亞、在臺灣就讀的華裔學生，對原住民文化和語言一直都很感興趣，因此參加了這次營隊。這七天不僅讓我更深入了解阿美族的文化，也讓我看見部落裡的孩子雖然年紀尚小，卻對自身的身份與文化懷抱著極大的熱忱。在和部落族人交流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的國語（馬來文）和阿美族語有許多相似之處，令我非常興奮，也格外享受這種文化交流的對話。這樣的互動不但讓彼此更加理解，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我過去從未參加過戲劇營隊，但我真心認為小C老師帶領的戲劇營隊應該是數一數二出色的。從老師的策劃與安排中，我可以感受到他考慮得非常周全。舉例來說，老師利用禮堂空間重現七腳川部落的樣貌，或是雖然遊戲道具只用了幾塊布，但整體體驗卻非常生動。老師也會根據孩子們的反應即時調整內容，這讓我看見他專業與智慧的一面。我很慶幸透過這次營隊能認識小C老師，他身上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我從小在都市長大，很少有機會長時間待在接近大自然的地方。這趟旅程也是我第一次來到花蓮。我特別喜歡觀賞山脈，它每天都展現不同的樣貌。除了小黑蚊很多之外，花蓮的環境和步調都讓人感到愜意。每當我看見這些自然景觀，都會好奇過去七腳川人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這樣的環境也促使我思考，身為一個都市人，我是否已經失去了與大自然的連結。

我希望未來還有機會和這麼棒的夥伴與老師們一起前往不同的部落。不僅能學習更多文化相關的事，也希望能盡一份心力，為對方貢獻一些什麼，並在交流中更深刻地認識彼此。

 

在來來回回的過程，故事進入了自己

簡佩萱

從被抹去的歷史到找到有歷史，看看他們還有什麼，只要人還在、家會一直蓋、拆幾次都會把它蓋起來；可能是傲慢不遜，更是那頑強的生命力，這就是七腳川，敘述一下我在那個禮拜感受到這個充滿真實情感的口述歷史。

一首關於七腳川的詩寫超久，一直在躊躇不知道能不能把這個感覺寫出來，因為還有好多無法消化的東西，很重、但是是穩的。

七腳川的人和七腳川

一群不馴的人住在名為七腳川的地和神在這裡已經幾千年

1908的七月至1914的六年

自稱來自太陽的國

說著你們是我的民

要求著臣服於國

送著閃銀的尖球

拉起山上民族的防線

說著你是我們的民

線是愛民的隘勇線

狹隘說著不守就是不愛

拿著槍指著他們認為的錯

來自七腳川的腳走了許多路

五次的燃燒

被迫離開七腳川

過著溪想著家

被打散在各處

山裡的黑過了好多年

在星星數到六的時候

太陽給山裡送水

你可以下山了

太陽這麼說

不馴的人啊下了山

而七腳川也被掃乾淨

來了一批太陽的住民

有的人不回來了

有的人安靜了

有的人沈默了

太陽走了

又來了另一顆太陽

說著你是我們的民

立正稍息唱國歌

不馴的人

默默地把那顆不馴的種子收了起來

默默地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但總有光照進來的時候

身體的種子啊一直都在

發著芽長著牙

種子長出了腳 戴上羽毛

用腳循著川

聞著跡

回到七腳川

講著故事一遍又一遍

走著溪一遍又一遍

種子啊種子

變回苦楝樹

變回了神壺

變回了辣椒

變回了黃藤

變回了狀元紅

變回了眼鏡蛇

變回了魚鱗雲

種子聽著故事一遍又一遍

七腳川的種子長出了腳

戴上了羽毛

階著七

踏著腳

沿著川

一遍又一遍

這是一場充滿真實情感的口述歷史體驗。裡面有很多感覺，一開始只是覺得有點同理，但還沒動起來，直到過程戲劇（也就是這次的營隊），好多東西突然就開始動了。

其實到現在裡面那些情感我還在消化，真的太多太複雜了，不是單純的住宿或生活，而是那些故事跟情緒，真的很滿、很沉重。但每個人都好努力在推動什麼。好難喔，一切都好難，可是也真的感覺到大家都在用力地推著石磨，很重很重，但感覺會越來越多人一起來推，慢慢地、但確實地讓這些東西前進。所有的選擇、所有的嘗試，都像是佈下一顆顆種子。

所以到現在我好像還沒辦法精準地打出什麼情緒跟東西來，就先這樣啦！

對於小朋友在蓋房子，被拆掉再蓋、再拆再蓋。也許對他們來說只是好玩，但我總覺得，他們其實是有感覺的。那個反覆、那個嘗試，就是一種在處理事情的方式，好像看到了桀驁不馴在裡頭。

我在這次活動扮演太魯閣族人跟日本軍人。我必須說，扮演日本人真的是……太糟了哈哈哈！寧願出去曬太陽、流汗、變黑，也不想那樣一板一眼。太魯閣族像在健身完越野戰、身體很鬆，結果角色一切換變成日本人時，整個人就變得超緊，變得像真的軍人一樣——全身酸痛。我們是來「管理」的，但實際上只是棋子。沒有個人，只有國家。那感覺真的很不舒服。

其實對整個想更多關於時代的事。我們是不是總得經歷這些？學習、被碾壓，然後才會醒過來、才會真正走向個體化，甚至走向我們現在所說的「文明」？但當我想到現在……這些也好像又回到了轉型正義的問題。我們真的有去直面過去嗎？每一個人的角度、每一個當下的選擇，而不是只是站在某一個集體、某一種大敘事的立場去理解一切。我們好像還在經歷著那個「個體化」的過程。

這次過程戲劇的力量不只是在演出那一刻，而是在那個來來回回的「過程」本身。我們進去故事，又回到自己身上。那些問題：「你的感覺是什麼？你有什麼感覺？那是什麼樣的選擇？」當你真的換位思考、真的去變成那個角色的時候，好像真的能看到更大的東西……誰知道兩千年後一切會如何呢？

但當下是什麼、自己是什麼、只有此時此刻才知道了。

非常感謝所有的參與夥伴，小C、Kevin 、力瑩、紫歆、芷柔、以恩、菀妤、穎萱、暐涵、斌浩、尉菲、文龍、白白、徐芸、族人、守護神Takui、七腳川、頭目、還有我不知道名字的所有人太感謝了……我甚至還沒打到晚上都在幹嘛幾點睡，能認識如此超級棒跟細膩美麗的夥伴們真實太好了，很驚艷非常，能跟大家一起工作、聊天，好棒，同理跟互相幫助嗚嗚嗚嗚真的太美好了，可能也是這樣的活動才能聚集到這樣棒的一群人。我很高興我在那七天都活在裡面了，而且也過太快了這些時間，怎麼那麼快！

 

有歷史的部落才像個家

徐芸

一些筆記：

1. 「事件」是統治者給予叛亂的稱呼。但是對原住民來說，是「戰爭」。

2. 一個部落就是一個國家。

3. 七腳川事件在日本官方檔案找不到甚麼資料，日本人有意識地希望這個地方變成一個沒有人居住過的地方，不惜放火燒這個地方五次。

4. 口述歷史VS日本人紀錄的差別，紀錄是底下寫給長官看的，不一定是事實。

5. 文化資產是成為國家重要的記憶，往後的子孫想要找自己的故事還可以尋找得到。

6. 七腳川的祖先為了要活下去，逃難時年輕人不惜為族人擋子彈，所以現在的人更不懼怕學者的權威也要保留這段歷史記憶。透過每一年的循跡活動，讓祖先知道後代過得很好，語言、工藝、歌曲，舞蹈都還保留著。

7. 阿美族的社會是什麼？男孩出生是為了到一個女生家中完整一個家，是一個分工的動力，男生的力量要成就這個家所有的責任，與女方孕育及撫養未來的孩子，一起成就這個家的完整性。

相較於過去參加戲劇營的部落，壽豐是一個非常方便又平地的地方，走路10分鐘到火車站，又有全聯、全家、7-11，我們活動的空間也只有在壽豐國小，不像過去幾年的戲劇營隊還有機會深入部落的生活空間。

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營隊第三天的排練結束，去逛夜市的那晚。以恩約了大家一起在操場聊天。大家願意聚在一起，把心中的疑問提出來、一起解開，然後一起往前走下去。

這同時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小C那麼努力在解釋、希望大家相信他，真的是一件好不容易的事，同時他也一肩扛下許多的壓力。我覺得小C真的很厲害，在各種時候即興發揮、感受團體動力、卸下角色時和小朋友互動建立關係、保持彈性的修改教案內容，都由他一個人完成。有許多北藝大的妹妹們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擔心自己用了不對的方式引導部落的小朋友。但我其實很佩服大家沒有用自己的方式擅自決定如何對待，而是一直保持著警惕。也是因為這樣，我覺得大家配合在一起，做得很好！

有一個晚上，頌恩約了已經從北藝大畢業的我們一起聊聊為什麼我們會來參加營隊。然後聊到在參與部落故事的過程中，不免觸碰到自我認同、我來自哪裡、我是誰的議題。不論是哪一個族群，都是一樣值得去思考。

這也是我參加過的營隊中，有最多討論、反思活動的一次。

身為時常只是扮演一個花瓶角色站在一旁的日本人，許多小朋友的舉動和回答讓我印象深刻。已經拆毀的村落，沒錯，下課休息他們就再重蓋一次（可能只是想要玩積木一樣的蓋房子），但他們卻說：「不管你們拆幾次，我們就蓋幾次！」那時候，我感覺到這些小孩其實在體驗戲劇的過程中，已經證明了對於保存部落文化的想法。

事件的發生是由許多的決定堆疊而成的，在帶小朋友體驗七腳川事件的過程中，他們可以做出任何在當下情境所擁有的感受和決定、說想說的話、做出行動，只要符合劇情和角色。

族人最後到底要不要投降？投降的人是對還是錯？最後發生這些事情要怪誰？

我看到小朋友站在自己的角色說出了他們的心聲，但同時也願意接納不同的聲音。

最後在發生這些事情究竟要怪誰的投票中，我看見小朋友以及部落的Halo哥胡政桂，不完全將錯誤怪罪在日本軍政府身上，可能也有太魯閣族人、甚至是七腳川人傲慢不遜的個性。

這讓我想起一開始有族人擔心因為大家都怪七腳川人、怪頭目、怪當時翹班逃跑的青年，所以發生了悲劇。如果能接納不同聲音的出現，七腳川人或許能夠更加團結在一起。希望他們可以照會更多屬於自己的歷史、保留更多屬於部落的遺跡。也有些人擔心這些戲劇安排會不會對小朋友造成創傷或傷害呢，但可能對於參與扮演的大人來說，感受和體會才是最直接的吧。

最後，北藝大的大家都好有才華，每天都有斌浩的吉他聲，偶爾有力瑩的自彈自唱。所以我在最後放了偷偷記錄的唱歌片段，在營隊的尾聲沒有什麼轟轟烈烈，但讓人覺得平靜溫柔，細水長流。

（本文前言作者林頌恩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2025年七腳川戲劇營隊館方承辦人；內文作者劉斌浩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與影像跨域學程學生、簡佩萱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電影動畫學系學生、徐芸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與人文教育研究所碩士，皆為2025年七腳川戲劇營參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