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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4)

前言/林頌恩‧文/徐暐涵、王力瑩‧圖/2025七腳川戲劇營提供

接續前三期文章〈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1)(2)(3),本期繼續來看兩位參與夥伴的心得。藉由扮演與模擬角色的處境與反應,穿梭在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身分當中,讓我們不只更加了解與我們互動的人們的情緒與感受,其實也是對自己在戲劇以及真實世界當中的身分有更多的省悟與思考,從而在學習當中避免造成錯誤歷史的循環。

對「歷史」產生不同的感覺

徐暐涵

在七腳川戲劇營隊中,我們像是經歷了一次迷你版的七腳川戰役,參與的每一個人也能夠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參與歷史的發生。我扮演日本人以及Cikasuan(七腳川)隔壁部落的Natawran(荳蘭社)人,這兩個角色分別為我帶來很不同的感受。

隨著在風雨教室以手邊材料搭建舊部落,模擬生活空間,我們也進入模擬過去族人與他人互動的過去(林頌恩提供)。

隨著在風雨教室以手邊材料搭建舊部落,模擬生活空間,我們也進入模擬過去族人與他人互動的過去(林頌恩提供)。

扮演Natawran人時,我們跟七腳川有過比較激烈的領地爭奪衝突。營隊中七腳川人與Natawran人互丟紙球,當時七腳川人多勢眾,是附近最大的部落,每一個族人都奮力迎戰Natawran,雖然紙球砸人不會痛,但我當下是有一點害怕的。小朋友他們很團結,把紙球丟向為數不多的Natawran人,雖然是扮演,但我仍可以感受到被大部落包圍的壓迫和恐懼;最後,當七腳川人被分散在不同部落的路上,扮演Natawran人的我則在一旁嘲諷七腳川人,說出各種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的語句,這與當初爭奪領地的恐懼形成很強烈的對比,感受是複雜而且矛盾的。

扮演日本人的時候,我是個聽長官命令的小兵,不需要思考只要服從,整個感覺很麻木。七腳川人躲在山裡逃跑的時候,我從北邊巡邏至正討論對策的七腳川人附近,我大喊:「七腳川人到底去哪了,快出來!到底要找多久!」當時我看不清楚扮演七腳川人的小朋友的反應,作為日本兵,我意識不到自己對他們造成多大的壓力,甚至覺得巡邏似乎對小朋友完全沒有影響。

抽離角色以後,我詢問當時扮演七腳川人的小朋友和營隊夥伴,才知道原來巡邏的日本兵讓小朋友覺得很可怕;而夥伴則觀察到巡邏產生的壓力,讓小朋友從原先較為平靜的討論變得緊張。扮演的過程中我感覺到強權的殘酷、個人在歷史之中的無奈與選擇,以及身為小小的日本兵,但我的行動仍然能夠為他人帶來實質的影響。

在參加七腳川營隊的過程中,我對自己身分認同的提問不斷浮現,雖然還是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營隊中經歷的種種,讓我有感覺到這個困惑慢慢在移動,營隊激起了更深入尋找根源的動力,也讓我對「歷史」這件事有一些不同的感覺。

做出渺小卻讓小齒輪轉動的改變

王力瑩

這是第二次參與小C老師的戲劇營,和第一次去參加內本鹿戲劇營的心情不同。相較上一次充滿未知以及對於「過程戲劇」的迷茫,這次是抱著學習和責任的態度,除了要扮演族人和Sicawasay(與靈溝通的人/巫師)以外,我扮演的這兩個角色還會有更長的時間要和小朋友相處。

正式進入營隊之前,是三天半的走讀和排練期。第一天陰雨濛濛,晚上我們來到太昌部落名為「頭目的家」這個地方,聽著Ici蔡信一大哥說Cikasuan(七腳川)部落的地理位置以及其歷史脈絡。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和資料,有的甚至是臺灣沒有記載、透過族人拜訪日本博物館才獲得的。

拜訪七腳川頭目之家,認識不瞭解的歷史(林頌恩提供)。

拜訪七腳川頭目之家,認識不瞭解的歷史(林頌恩提供)。

第二天依舊是下雨天,遊覽車載著我們,以及負責帶我們走讀的Sra陳柏均大哥。七腳川部落的名字是指「柴薪很多的地方」,途中依循七腳川部落四個門的位置走訪,過去部落會種五公尺以上厚的刺竹作為保護及防禦的城牆。東門,是部落族人社交及迎接外賓的大門,與Lidaw(里漏社)以物易物的出入口,也會有衛兵站崗,保護部落的安全。西門,是部落的水源地,婦女會從西門出去取水或洗衣服;還有守護神Takuwi平台,那是七腳川祭祀很重要的地方。南門,是婦女出去種田耕作的地方,當工作回來之後會在「痔瘡之地」(平地上高凸的小山丘)將身上的塵土拍乾淨;族人說「痔瘡之地」是日積月累的塵土堆積而成的。北門,是七腳川溪,也是靠近太魯閣族人的地方,當部落的青年要和太魯閣族打仗時,會潛水出去,所以北門並非是一個真正的門。

沿路我們看到舊部落的地址已經住了其他人家,建蓋了學校,以及有許多小房子和建設的「痔瘡之地」。還有透過日軍當年拍攝的駐紮照片,比對了山蜒,看到了當年族人在木瓜溪被日軍屠殺的木瓜溪,以及七腳川紀念碑。

結束四個門的走讀,我們戴上斗笠和手套,到了竹林砍取竹子製作我們的竹杯和竹筷。Kacaw陳德修大哥帶著我們幾個人爬上陡峭,被雨淋濕的小坡。挑選適合和成熟的竹子。我很欣賞用多少拿多少,和大自然平衡生存的方式。享用過Dungi何欣蓉姊煮的豐盛午餐後,我們進入山下基地參觀七腳川戰役特展,由欣蓉姊來替我們導覽。

欣蓉姊提及日軍燒了部落五次以及族人在渡過木瓜溪遭到日軍槍械掃射屠殺時,忍不住激動地潸然淚下。這一刻又提醒我,歷史為什麼不能被遺忘,為何此時此刻身為漢人的我們要站在這裡了解這段過往。這一次參與營隊作為漢人的負重感特別強烈,看到七腳川的每一個人都是盡了全力要尋找真正的歷史。因為沒有資料,所有的說法與記載皆來自日本官方的文獻。原住民被迫取了日本名,後來身分證上也取了中文名。原住民被迫要用漢人的方式生活,而最初的文化快速地被抹滅。原住民不論是布農族還是阿美族,都是一個國家的概念,更不用說阿美族裡面又有許多的部落。但他們要從何解釋和證明(正名)?

看到七腳川的夥伴竭盡全力尋找真正的歷史,提醒身為漢人的我們要站在這裡了解這段過往(林頌恩提供)。

看到七腳川的夥伴竭盡全力尋找真正的歷史,提醒身為漢人的我們要站在這裡了解這段過往(林頌恩提供)。

這次扮演阿美族的Sikawasay,對我來說是嚴肅且謹慎的。在參觀山下基地七腳川特展時,有一個平台可以和Takuwi說話,我也藉著這個機會誠心地和祂示意,我作為一個漢人要來做Sikawasay角色的扮演,還會呼喚祢的名字。排練的過程中我小心翼翼地和德修哥確認許多細節,因為並不想要以漢人的認知來做無禮且冒犯的扮演。

前回在布農族的營隊是扮演日本人,偶爾也會需要扮演族人和小朋友互動,但在那時我就知道自己不太會和小朋友相處。但這次因為扮演七腳川族人,要順著歷史的劇情扮演族人小朋友的長輩,我從一開始的焦慮,而後終於找到了和小朋友相處的方式。即使我們仍然隔著身分上的差異,還有小朋友對歷史的了解的距離。但小朋友都非常聰明,這也是我後來可以將自己焦慮的心安置的原因,他們很清楚什麼時候要投入到戲劇中,什麼時候要跳脫出來,討論並思考歷史上的抉擇。

我很感謝身為阿美族的俊偉願意在空閒時間多和我們聊聊。我也同意他說的:「部落沒有義務理所當然地接受漢人的營隊來這裡做的事情。」確實是。從前一回布農族內本鹿戲劇營的營隊,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我收穫和學習及感受到的,遠遠比部落參與的人要來得多和強烈,這讓我感到慚愧。這一次也不例外,所以有很多很滿的情緒,一直到營隊最後一天才崩潰。因為他們已經在歷史的這淌渾水裡,他們用堅定且面對的力量在前進。而我只是一個自溺並感傷在歷史結構上的人,對此我感到矛盾且無法言喻。

但,這是重要的,也是為何我們在此的原因,我們要記得現在的一切並非理所當然,我們要記得這塊土地上還有很多不同的聲音和文化,我們要記得歷史是如何重複和循環,我們要記得,未來做選擇的時候,可以站在不同的立場和觀點。或許,回到現在的時局,我們仍然迷茫,但就算一點點也好,可以做出渺小卻讓小齒輪轉動的改變(未完待續)。

(本文前言作者林頌恩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內文作者徐暐涵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學系學生、王力瑩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生,皆為2025年七腳川戲劇營參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