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至主要內容區
Mobile Menu Button 全文檢索

回想 • 迴響

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5)

前言/林頌恩‧文/盧穎萱、洪菀妤‧圖/2025七腳川戲劇營提供

 接續前四期文章〈在戲劇裡同理與共感,認識腳下土地的歷史:記2025七腳川戲劇營心得〉(1)(2)(3)(4),本期來到北藝大最後兩位參與夥伴的心得。讓我們看到,透過扮演進入我們所不知道的歷史脈絡,然後從互動與情感及情緒當中,才真正認識了歷史的處境與身在其中的困難。這讓人在跳進跳出當中的討論變得更柔軟,也更願意去理解對方的立場與選擇。希望這樣難得的經歷,都能讓人更願意與不同族群學習與了解。這是辦理七腳川戲劇營想帶給大家的其一學習與看見,那就是成為更好的人。在此非常感謝合作夥伴悅萃坊的支持,培力更多對應用戲劇有興趣的年輕夥伴學習及實踐,也非常感謝北藝大以藝術深耕計畫支持年輕夥伴的多元學習。

繼續認識、探索不知道的事物

盧穎萱

第二次參加小C的營隊,就像先前參加內本鹿戲劇營一樣,如此期待啟程的那天。印象深刻的是出發前幾天,在課指組打工的我,接下了暗樁的角色,默默地在參與者的角色又鍍上一層暗樁的身份。

會再一次參加的原因也很簡單,我只是想了解更多我不認識的文化,想結交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想從更多我所不知道的歷史中挖掘出祖先的思考及一舉一動。更重要的是,我想再一次地,被濃厚的情感深深感動。

當幼時的我意識到自己是日本人後代,在家中尋到的族譜裡有日本字、日本名,外曾祖母除了臺語之外就只會日文,至此我開始很介意碰觸歷史這件事,因為我好討厭每次上臺灣史時,老師說日本人有多壞、多常欺負臺灣人,就像是被惡意剪輯的文章、影片,我討厭那些過度解釋、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的角色。但我更討厭沒有勇氣說出不公、也沒有做出想了解自己祖先的行動的自己,所以我開始去嘗試站在日本人的角度,去觀看這些歷史課本中的日本人。

很幸運的,我在大學遇到小C舉辦內本鹿跟七腳川戲劇營,這是在課本中無法體會的角度,透過扮演,我可以更加深刻將這些歷史體驗一次。但是在七腳川這邊扮演日本人時,我卻有了與在內本鹿那回完全不同的情緒,那是一種,渴望融入接觸卻無法跨越的障礙。印象最深刻是在排練時,我飾演進駐部落的公學校老師,當時小C突然說了一句:「我忘記你的日文名字了。」那時讓我好錯愕,因為我完全不記得我有跟小C說過,但正是那句話,讓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有日本名字嗎?其實有的,但我們家族已經不會使用這個姓氏了。

父母親總是說要向前看齊,不要總是往後看,但我卻認為應該要看看過去、學習過去、避免過去。也是這樣的精神跟理念,我才會再來到這裡,我們應該要看看過去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發生?然後最重要的是,應該要怎麼避免再次發生?

從花蓮回到臺北,不斷地繼續打工、接案、忙社團,經過快兩週的沈澱,終於願意面對電腦把心聲寫出來。

這趟體驗,跟大家一起認識文化、歷史的過程讓我很開心,偶爾會想起教案排練第一天時,尉菲所說的顧慮跟疑惑,但我相信小C可以處理好一切,所以當下的我什麼都沒有表態。我們究竟可以在這個部落、為這群孩子跟這段歷史帶來些什麼?參加兩次過程戲劇營隊的我依舊沒有任何答案,對我而言,正是因為什麼都給不了,才有能力可以給更多啊!

我想到之前社團在練習競賽簡報時,指導老師對我們說過一句話:「文化是種子,部落的孩子們都懂,我們只是用藝術作為媒介,讓孩子們在學習的過程中與文化一同內化。」其實七腳川的大人、孩子都懂,懂阿美族的文化、阿美族的歷史、阿美族的生活。我們只是用了「戲劇」讓學習體驗的過程更加深刻罷了,我們也給不了什麼,畢竟我們是一群只會在這裡待一週的漢人,而他們才是會持續扎根生長的Cikasuan。

特別感謝小C願意讓我再一次體驗過程戲劇的魅力,也謝謝夥伴們對我跟我虛弱的身體的體諒,還有史前館夥伴的處處關照。回到臺北後跟著雅惠繼續大肆整理大家的車票跟所有資料,一邊整理一邊跟雅惠分享這段旅程的趣事。看著山下基地送的柿子染布書籤,Cikasuan的點點回憶湧上心頭。我會記得這段歷史跟體感,繼續認識、探索那些我所不知道的祖先跟歷史。

戲劇的方式,加深了學習體驗的可能。

戲劇的方式,加深了學習體驗的可能。

共同想像的未來是現在必須努力前進的方向

洪菀妤

這是我參加營隊的第三年,我們來到了花蓮壽豐的山下部落,在認識Pangcah的文化時,年齡階層、ilisin祭典、Takuwi守護神、Sicawasay(與靈溝通的人/巫師)都是我第一次有這麼完整的認識。而當聽到七腳川戰役這段歷史時,突然間好像和內本鹿戲劇營Haisul的故事在某方面疊合在一起,尤其是日軍放火燒家園時,匆匆離開的步伐、熊熊燃燒的火焰,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悲傷……雖然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歷史,但卻好像擁有某種共時性。或許是這份力量,牽引著參與戲劇營的我們從1941年的內本鹿再往前穿越到1908年的七腳川,去仔細地看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曾經發生過的往事。

營隊開始之前,Kacaw哥陳德修先是在北藝大為我們講述這段歷史,當時在聽到木瓜溪那段故事時,由朝日新聞所記載族人捨命保護家人的身影,我的腦中不自覺浮現出當時可能發生的畫面:冬天清晨溪水冰冷刺骨、水花四濺,12、13位族人奮力跑向日軍營地,為了保護身後的人們渡河,然而在機關槍不停掃射的聲音下,最後染紅了整片木瓜溪……這是我對七腳川戰役的第一印象,像心臟被揪緊的沉痛。然而這段故事卻是由這篇報導的出現才得以被證實,荒謬與憤怒也同時襲來,以一個外人來說都有如此強烈的感受了,更遑論第一次看到這篇報導的族人們,又會是怎麼樣的心情呢……

來到壽豐之後,隨著Ici大哥蔡信一、Sra哥陳柏均、Dungi姊何欣蓉的解說,對七腳川的歷史乃至於到現代後人們的努力,都有了更深刻的了解。Ici大哥說到他們一起去靖國神社時,看見石燈籠一幅銅版畫上面記錄著日本人與七腳川族人打仗的畫面,當下的心情反而是安心的。這種微妙的心情之複雜, 在於不停尋找祖先的過往時,像拼拼圖一樣,將破碎的過去,一點一滴地重組,一定也曾有卡關、停滯不前的時候。所以當找到證據時,可能會有一種終於找到的解脫,但是每個一個被證實的瞬間卻又無比的沉重。

想到Sra哥提到,那些出土的玻璃驗定曾遭受高溫,驗證舊部落被燒過五次的歷史,當時他帶著一絲怒氣質問:「到底有多恨,要燒到五次?」這跟聽老人家口述歷史與看見證據的那個重量是完全不一樣的。我感受到越是挖掘過去越心碎,但仍要不停挖下去的那個決心。想到Sra說:「祖先們為了活下去的希望而橫渡木瓜溪,才有了我們,我們憑什麼能說找不回他們的過往?」在走讀學習的過程,面對七腳川舊社北門的溪水,過去在這裡有一整片茂密的刺竹林,在這寬廣的河面曾有一條水下秘密通道,在Ici大哥家中的部落模型被放大了,這一片土地當時該有多麼的富饒啊。馬偕博士筆下所描繪七腳川的生活就在我們腳下,我們一路搭著遊覽車對著歷史照片指認舊社的東門與南門,山稜線依舊,只是物是人非,族人們曾經生活耕作的地方,全部都成了私有地;「痔瘡之地」曾經是婦人們日復一日的辛勞所累積、拍去身上塵土的地方,現在卻成了公墓。憤怒與無奈在心頭翻攪,無處宣洩的心情又該如何安放?

直到Sra哥說當他的孩子跟另一個孩子說七腳川的故事時,那個畫面很令人感動。他的長輩跟他說、他再跟他的孩子說、他的孩子再跟他的孩子說,他們一代一代的述說,也許只要我們一直都還記得Cikasuan,那它就不會消失,但這樣的歷程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辦到,這也是部落的族人們一直在不停努力地吧。登錄歷史、七腳川論談、循跡活動、年齡階層復振、山下基地常設展、環境劇場、阿魯巴染(Alupalan)……還有太多太多是我還不知道的。

但在這一次看到來參加營隊的孩子們,各個元氣十足、聰明又有禮貌,對自己的文化有認同、對歷史有一定的了解,想起Kacaw哥帶著自豪又溫柔的微笑說:「我們的小孩子很棒,我對他們有信心。」看著這群小孩的同時,也看見族人們在文化、歷史教育的努力耕耘,未來的他們又會將七腳川帶到哪一個地方、哪一個境界呢?還是忍不住小小的期待了起來,想到Sra哥在最後說的:「過去祖先的決定影響了我們,同樣的我們現在所做的每一個決定也將影響著下一代。」在觀看的同時,現在的我們也正在書寫屬於這個時代的歷史,而我們共同想像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就是我們現在必須努力前進的方向。

結束走讀學習之後,我們來到山下基地的展覽空間,展場的布置與動線都看得出非常用心。大門就看到舊社東門相片,右側有完整的部落地景模型,以及棉線釘出族人們可能的逃離路線;左側則是一篇篇努力找到用來證明歷史證據的日本新聞稿,牆上用樹枝拼成的時間軸,在燒過焦黑的地方就是曾經被日軍焚燒家園的時間節點,中間有藍染的布象徵木瓜溪,正下方豎立著日軍扎營的歷史照片,而這個展間象徵著過去的「死」。

當我們跨越木瓜溪來到下一個展間時,展出的則是他們在現代努力復振的紀錄,也代表著先人們橫渡木瓜溪的「生」。在這個展間中,讓人強烈地感受到生命的韌性,好似在吶喊著:「我們還活著,我們一直都在!」展間正中央有一面非常特別的紅牆,紅牆前擺著小小的祭台,有三個盛滿米酒的玻璃杯與一盒開封的菸,紅牆旁有兩位Sicawasay奶奶做儀式的照片,這時Dungi姊為我們娓娓道來守護神Takuwi的故事。其實在走讀的時候,Sra哥曾在霧茫茫的山巒之間指向一個山谷,告訴我們那就是Takuwi平台所在的地方。當時遠方山谷有著山嵐圍繞既神秘又遙遠的感覺,沒想到現在在這面紅牆前,我們和祂也許就在同一個空間,從過去曾經感受到Takuwi的氣息微弱,再到現代族人回到平台敬告他們的歸來,最後在展場開始動工前的儀式中再次出現祂的身影,當說到Sicawasay請示有沒有哪一位祖先願意在山下基地這裡守護後代時,聽到一個聲音說:「我來!」詢問神靈的名字之後,才知道原來是守護神Takuwi,祂回到了他們身邊,又或者也許從沒有離開過……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段故事總會流淚,祂就像那大山大河一樣,不曾改變過。即使祂所在的平台曾被日軍拆毀、與族人們一同經歷種種憤怒與悲傷,最後在物換星移的歲月裡,祂也許還一直照看著族人們,並等待著有一天,Cikasuan的族人們能夠團聚,並再一次回到這裡。而如今族人們與Takuwi互相聽見並回應著彼此,這一聲「我來!」飽含了太多意義,祂又再次走回部落的日常生活裡,也代表著族人們不只找回了過去,也找回了Cikasuan的精神。這是多麼不易又令人振奮的剎那……我不確定這些猜想是否正確,但總是會為這一刻而落淚。

因為感受到這些沉重的心情,在彩排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的擔心,不斷地懷疑自己是否逾越了歷史的框架,或者不夠了解歷史與文化差異,可能會讓族人們造成困擾等等,所以總是時不時向Kacaw哥、俊瑋哥詢問細節。真的很感謝他們耐心地向我們解釋,也很謝謝山下基地包容我們的到來,並願意教導我們關於這裡的一切,以及史前館和小C給予我們這個機會能夠經由過程戲劇來感受與反思七腳川戰役。我覺得去認識臺灣非主流敘事的歷史,是生為現代不同族群的我們都應該努力了解與學習的。社會中很多爭執與分歧,往往都是因為無知與偏見所造成的,如果我們可以互相更認識彼此,或許這個社會在做一些決策時,就能有較好的溝通,最終的結果也許就會不同。雖然這是一個很理想的狀態,但那怕只能改善一點點,我們也要向它努力前行。

透過戲劇反思七腳川戰役,或許每個人的反應,也都曾是先人有過的心情。

也許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想要一直來參加過程戲劇營的其中一個原因。因為第一次參與時,深刻地感受到歷史的複雜性,這是我在讀歷史文字時很難感受到的。歷史總是透過書寫者背後的立場,早已有了一套標準答案,然而歷史的過程戲劇是我目前感受到最多複雜情緒的藝術形式。它總是能讓很小卻真實存在的不同聲音呈現出來,讓一段關係或者一個事件變得不再只有一種觀看方式,這是戲劇、電影很難達到的。因為過程戲劇打破了第四面牆,我們同時在觀看也同時在扮演,在戲劇的真真假假之間跳進跳出,共情與反思、主動去感受在同樣的歷史情境下,我們又會做出怎麼樣的選擇。這時也許我們都看見了彼此的處境和困難,每一個人物都立體了起來,在我們可以保有自身立場的同時,也不再用扁平的視角觀看他者。

而在孩子們加入以後,好似開啟時空隧道的大門,孩子們像通道也像鑰匙,為我們所搭建的場景腳本中,注入某種不可或缺的隨機性。過往的歷史又在此活了過來,讓我們好像能在某些剎那穿越回到歷史現場,也許是突然破口而出的一句話、看見一個憤怒而堅定的眼神、或者感受到發自身體的恐懼,會想著當時先人們是不是也曾有過這樣的心情?也曾面對過這樣的畫面?而這些感受與記憶也許會深深烙印在每個參與者的心中,透過不斷的反芻,成為一種信念。

(本文前言作者林頌恩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副研究員,內文作者盧穎萱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學生、洪菀妤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動畫學系畢業生,皆為2025年七腳川戲劇營參與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