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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島文化專欄

更高的桅杆:加羅林航海傳說中的現實、競爭與靈性

文/黃郁倫.圖/史前館

2025年6月,我們坐在關島大學密克羅尼西亞區域研究中心的船屋裡。來自加羅林群島Lamotrek島的航海家Larry Raigetal,大方地和我們聊了一整個下午。在眾多令人著迷的海洋故事中,加羅林傳統航海術的起源最讓我印象深刻—那是一段關於兩兄弟激烈競爭的口傳歷史。 

在關島大學密克羅尼西亞區域研究中心(Micronesian Area Research Center)的船屋裡,目前由來自加羅林群島Lamotrek島的航海家負責推動與傳授「島嶼智慧計畫」。

在關島大學密克羅尼西亞區域研究中心(Micronesian Area Research Center)的船屋裡,目前由來自加羅林群島Lamotrek島的航海家負責推動與傳授「島嶼智慧計畫」。 

沒想到同年稍晚,這份緣分將另一位同樣來自Lamotrek的資深航海家帶到了臺灣。那是Ali Haleyalur第一次到訪臺灣,我感到無比幸運,能向這位極其謙遜的Rhapin Wohk(加羅林航海文化中的大師級航海家,可譯為Grandmaster Navigator)學習。當時他來到臺灣東海岸,與三個致力於推動航海的在地團隊深度交流。 

十月份一個舒適的早晨,在大樹蔭下,Ali和幾十位不同年齡層的學員圍坐在一起。他緩緩開口,分享的正是幾個月前我在關島聽Larry說過的同一個神話。故事是這樣的: 

時至今日,加羅林群島現存的傳統航海知識,主要透過兩大派別完整保存了下來:Weriyeng與Fanurh。雖然這兩個學派共享相同的航海基本原則,但它們在航行技術、觀星判讀,甚至對海洋生物的稱呼上,都保有各自獨特的系統。而這兩個學派之間的關係,一直受到嚴格的禮儀規範與一段充滿競爭的傳奇歷史所牽引。 

他們的故事要從很久以前一位名叫Ilawol的母親說起。傳說中,她是一位擁有強大力量的蜥蜴神靈。臨終前,她送兩個兒子去學習神聖的航海術。他們的老師是舅舅Palulap—一位化身為人類形態、居住在Polowat島的神靈,至今仍被尊為航海術之父。Palulap將航海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自己的兒子們,以及這兩個外甥。 

一開始,長幼尊卑非常明確:身為哥哥的Fanurh是當然的領導者。然而,隨著弟弟Weriyeng的天賦與技術越來越精湛,哥哥心中逐漸被嫉妒蠶食。在一次航行途中,Fanurh狠心將弟弟推下船,任由他在汪洋大海中自生自滅。但大海另有安排。Weriyeng被一隻巨大的螃蟹(也就是他舅舅的姊妹化身)救起。牠推來了一根漂流木,並透過法力改變洋流,一路護送著這根漂流木與筋疲力盡的弟弟,安全返回陸地。  

弟弟並沒有忘記這場背叛。當他們終於在一場盛大祭典宴會上再次碰面時,弟弟Weriyeng悄悄躲進了一個巨大的盛裝芋頭的儀式碗盆裡。當哥哥Fanurh毫無防備地伸手準備拿取芋頭時,弟弟突然跳了出來,一口咬斷哥哥的手指,哥哥最後失血過多而死。 

就在這瞬間,航海界的權力結構因此翻轉了。從此,弟弟的Weriyeng學派成為了「更高的桅杆」,也就是位居於領導地位的頂尖學派;而哥哥Fanurh的後隨者則退居從屬地位。這段歷史脈絡至今在海上依然清晰可見:各艘船隻在揚帆時,會透過將繩索綁在桅杆上的特定高度,來識別所屬的學派。 

「你覺得這段航海的起源故事,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當時在關島,一位同行的夥伴這樣問我。我的第一直覺本想回答「復仇與競爭」,但我猶豫了。因為在當代臺灣社會的教育與語境下,我們看重和解、包容與和諧,「復仇與競爭」聽起來像是負面特質,甚至跟我們文化中強調的「合作」背道而馳。 

然而,當我更深入探究密克羅尼西亞近年的航海故事與壯舉時,我驚訝地發現,「競爭」其實是推動這份古老知識延續下來的關鍵力量。正如當地兩位傳奇航海家Rapwi Yaluwairh和Mau Piailug都曾說過的,那股「我想證明給他們看」的衝動(Metzgar 2006: 296-297),似乎正是讓航海傳統得以延續至今的動力之一。於是我開始相信,這種競爭本質上是好的。它已經從起源故事中字面意義上的暴力,成為一種無形卻強大的驅動力,確保了這份古老的知識能夠代代相傳。 

那麼,這段起源故事真正要教給我們的是什麼?在復仇與競爭的表面下,我似乎看見一個關於海洋更深層的理解——航海是一門講求絕對真實的技藝。正因為大海如此危險,一位航海家的能力絕非口舌之爭,更無法靠社會身分來撐腰。當你置身汪洋大海,你若非擁有找到陸地的真本事,就是死路一條。在傳說中,雖然哥哥在長幼輩分上佔了優勢,但弟弟才真正擁有卓越的技術。除了頭銜或出身,大海可能更尊重真正的實力,這也是為什麼Weriyeng學派最終成為了「更高的桅杆」。 

第二個啟示則是關於心靈的臣服。哥哥Fanurh的嫉妒以及對弟弟Weriyeng的謀殺企圖,是道德上的敗壞,最終遭到了靈的懲罰。相反地,弟弟並沒有那樣的陰暗面。作為弟弟,他保持著純潔的心並服從哥哥的領導。當被拋入大海,弟弟並非單靠自己的力量獲救,而是得到了自然界靈性力量的幫助。這意味著,要在嚴酷的汪洋中生存,光靠技術是不夠的,你還必須擁有一顆純潔的心,好讓大海的靈性力量願意對你伸出援手。 

到頭來,這段我一度只看作是派別競爭與復仇的故事,如今在我的眼裡,成了一段關於真實與超現實的敘事。它關乎實力—也就是那些扎扎實實、得來不易的星象與浪湧等的知識;同時也關乎心態—必須擁有足夠謙遜的心靈,去接納來自未知世界的引領與庇佑。 

本文節錄並改寫翻譯自作者文章〈The Family Tree of Routes: Guåhan (Guam) and the Maritime Logic of Seafaring Revival〉。

引用資料 

Huang, Yulun. (in press). The family tree of routes: Guåhan (Guam) and the maritime logic of seafaring revival. Journal of Austronesian Studies. 

Metzgar, Eric. 2006. Carolinian Voyaging in the New Millennium. Micronesian: Journal of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5(1/2): 293-305.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研究典藏組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