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頻道
從「斷與續—鳥居龍藏與當代臺灣原住民族的對話」特展反思博物館的去殖民行動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以下稱史前館）「斷與續—鳥居龍藏與當代臺灣原住民族的對話」特展於2026年7月1日在南科考古館正式開展，顧名思義可知特展內容與日本時代人類學者鳥居龍藏及當代臺灣原住民有著相當密切之關聯。鳥居龍藏從1896年至1911年間，共5次前來臺灣進行全臺原住民族調查外，也是第一位以乾版攝影紀錄臺灣原住民之日籍學者。
本特展主要回顧了2021年起史前館與日本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以下簡稱鳥居博）的學術合作下，雙方共同以在130年前由鳥居龍藏所留下、迄今尚未被全面解讀、且甫公開於鳥居博官網的田野筆記為核心，所共同展開迄今長達近4年的國際學術合作以及研究過程。
然而本特展並非以展現歷史史料研究成果為優先，主要以呈現當代臺灣原住民族源初社群，面對記錄自我族群文化相關的歷史手稿，如何進行屬於自我觀點的再連結與詮釋過程。本次特展的重要命題「斷與續」也正呼應著如此概念，包含對於臺灣原住民族族群文化歷經時代更迭不斷經歷文化上的「斷與續」、也呼應鳥居龍藏手稿塵封百餘年後又再次面世進而被後世解讀的「斷與續」， 透過本次臺日合作以及特展的呈現，兩者之間在相隔130年後又再次開啟了一場穿越時空、跨越國際的行動對話。
展覽主視覺強調族人返回舊社、逐步開啟手稿解讀以及文化復振之意象（史前館提供）。
特展內容包含五大主題，分別為「緣起」、「認識的開啟」、「紀錄的詮釋」、「生活的常與變」及「再續」共五大單元。在「緣起」及「認識的開啟」單元中，可以初步認識鳥居龍藏在臺灣的研究面向與成果外，策展團隊特別針對其記錄臺灣的24本手稿中，挑選了3本與本次解讀相關之手稿原件進行定期輪流展出。
雖然手稿內頁目前皆已經公開在鳥居博的官網，然而若從網頁上觀看手稿，將很難想像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原件，竟能記錄下如此豐富的內容。本次展示希望能透過展出原件本身，讓觀眾親眼目睹手稿外，也讓觀眾感受在當時資源匱乏下所進行田野調查之難度，以及想像做為一名紀錄者如何攜帶、善用工具，並從其圖畫與密密麻麻字跡中感受學者對於當下文化記錄的熱切與溫度。
在手掌般大小的田野筆記中，鳥居龍藏經常以圖文對照的方式書寫（日本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提供）。
鳥居龍藏手稿借展進行運輸包裝一景，圖中央放置之黑色筆記本即為手稿。其實際尺寸觀看原件另有不同感受（史前館提供）。
在「紀錄的詮釋」與「生活的常與變」兩大單元中，則呈現日方先將鳥居龍藏複雜的手寫字跡進行第一步辨識，再製作成打字版本之過程。也同步呈現史前館初步翻譯鳥居博及日方相關研究學者所提供之手稿辨識成果，再與源出社群族人分享與確認的環節。
簡而言之，本單元強調透過鳥居博、史前館、源初社群的三方合作解讀手稿，此模式包含國內外各自獨立、跨機關、跨國、跨族群間等不同層次的合作解讀執行，讓源出社群族人在第一時間便可接觸到手稿內容，並以族人的觀點與視角來進行手稿的詮釋。
日方定期辦理手稿解讀會議，圖為2024年12月史前館策展小組現場共同參與日方團隊解讀一景（史前館提供）。
史前館工作小組於蘭嶼與族人進行手稿紀錄物件內容之確認（史前館提供）。
於力里部落辦理手稿解讀工作坊，耆老彼此間相互確認手稿語言紀錄之情景（史前館提供）。
整體而言，本特展所呈現的重點與過往以特定歷史人物為主之敘事軸線不同，更著重於呈現臺日博物館歷年來與源出社群三方共有、平等且相互合作的解讀過程，讓觀眾不僅藉由特展了解鳥居龍藏手稿內涵以及田野工作歷程外，也理解當代博物館對於殖民時期所留下的手稿與田野資料，如何在博物館去殖民的行動脈絡下，與當代原住民族產生有意義的連結與對話。
除此之外，本次特展對於日方而言也是一大突破。本次合辦特展的日方單位包含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及東京大學總合研究博物館兩方。鳥居博主要著重手稿解讀、手稿資訊提供與現地調查互訪等學術合作為主。東京大學總合研究博物館則提供本次特展重要的乾版影像視覺資料以及考古學展件，並包含特展前針對鳥居龍藏考古學物件的偕同研究合作。
透過上述與日方合作的內容皆能加倍充實學術合作計畫研究量能，進而充實本展覽內涵。針對本次的臺日合作國際特展，臺日雙方皆認為鳥居龍藏相關主題過去在日本已辦理多次，如何讓本次特展能與過往日本國內展內涵有所不同，實為本次特展重要的課題。
在多方思考下，又正逢2026年為鳥居龍藏來臺調查之第130週年，策展團隊認為回應此130週年最佳的詮釋角度，除了時間向度上之「斷與續」意義呈現；在文化向度上，更是希望接續並建構一個屬於當代原住民族與鳥居龍藏之間、歷史手稿與當代詮釋之間，另一種屬於臺灣觀點、屬於在地原住民族觀點的超時空對話。
本特展於五大單元之外，特地規劃數位科技沉浸式體驗展區，以兩種觀點進行歷史手稿與當代現況間之對話。在沉浸式空拍投影展項「尋覓故境—舊社空間再現」中，展示內容以力里舊社場景為主，一方面呼應並再現鳥居龍藏曾到訪聚落與踏查路線，也同時再現力里部落從最初臺日解讀行動截至目前在族人自身復振行動下，逐步完成之舊社建築復原之成果。影像也包含重現過往舊社整體的地理位置及環境脈絡，以高空及地面徒步拍攝方式呈現舊社整體現況。由於舊社路徑以及位置不易探訪，透過此一沉浸式的大面積投影下，讓觀眾感受彷彿親臨現場，延伸並想像過往舊社的生活樣貌。
另一項互動體驗，則是邀請觀眾試著以鳥居龍藏的視角，想像回到130年前的舊社部落，若是身為一位人類學家，在篇幅有限、手掌般大小的筆記本中又會選擇記錄那些內容？本展項以AR互動模式引領觀眾想像並投入到真實的田野世界中，來理解鳥居龍藏的田野筆記紀錄，同時搭配在旁重現舊社現場的沉浸式投影，幫助觀眾化身人類學家並進入百年前的生活場景中。
沉浸式空拍投影展項「尋覓故境—舊社空間再現」展場一景（史前館提供）。
目前可確認鳥居龍藏有關臺灣的手稿紀錄共計有24本， 其中與本次展示內容相關之手稿共有3本，可以想見如此的手稿解讀行動需要相當程度的時間與資源投入才能達成。史前館作為國立博物館，在面對殖民時期所留下的歷史手稿，在研究執行上選擇以文化詮釋權返還源初社群的解讀模式來執行，此學術合作模式亦得到日方博物館的支持，才能在雙方多次互訪調查中醞釀激發並增進對於手稿與現地之間的差異與理解。而筆者認為，就當代博物館的去殖民行動觀點上，如此共同解讀的執行過程，實際上更大於研究解讀成果本身，也正是本特展意欲展現之重點。
「斷與續—鳥居龍藏與當代臺灣原住民族的對話」特展目前正於南科考古館進行第一站展出，預計於2027年5月將移展至臺東康樂本館，並在臺東展結束後將再移往日本展出。同時，手稿解讀相關工作仍持續進行中，有關本特展相關前期合作，策展小組成員於過去電子報第493、496、502、520、523等期皆有相關調查與合作歷程介紹，如有興趣者可另外參閱。
日方博物館人員特別準備禮物給源初社群族人表達對於解讀合作之感謝，圖為與獅子鄉公所族人之合影（林慧仙提供）。
本次臺日博物館策展小組於特展廳入口前合影（林慧仙提供）。
參考資料
宮岡真央子(2021)。鳥居龍蔵の台湾研究。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與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國際交流研討會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文化史前雲第523期「當鳥居龍藏百年手稿與南排灣當代文化復振相遇」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文化史前雲第520期「文化的理解？還是誤解？從鳥居龍藏的蘭嶼調查談起」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文化史前雲第502期「鳥居龍藏臺灣調查相關考古遺留初探—由日本德島縣立鳥居龍藏紀念博物館展示文物出發」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文化史前雲第496期「從鳥居龍藏手稿看日治初期原住民生活」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文化史前雲第493期「談鳥居龍藏手稿的再現與解讀——記臺日合作的實體訪問行動」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遺址發展組研究助理，本特展策展小組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