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文化專欄
刺一條回家的路:重新思考紋身與臺灣藝術史
一、為什麼是紋身?回應當代議題與「重建臺灣藝術史」
(一)紋身作為一種視覺文化實踐:文化表達與藝術創作
一次會議後,館長蔡政良與我分享了兩個故事:一位原本在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擔任工友的排灣族人阿華(Cudjuy Patjidres/宋海華,1975-),如何成為跨國交流的拍刺紋身師;以及原住民族社會中的性別與扮裝文化。這兩個故事看似不同,卻共同指向一個值得重新思考的問題:什麼能夠被稱為藝術?又有哪些文化實踐長期被排除在藝術史的分類框架之外?以及這些排除是如何形成的?
阿華的故事尤其讓我深受觸動。他不是主流社會所熟悉的文化菁英,而是透過長期自學、研究與實踐,逐步成為專業的拍刺紋身師,並將其發展為一生的志業。對我而言,「成為國際紋身師的工友阿華」不只是勵志故事,也不只是個人的生命歷程;而是提供了一個重新思考藝術史框架的契機:藝術史所關注的,是被認可的藝術家與作品,還是也包括更廣泛的人類創造力與美感實踐?
在主流藝術史的敘事中,我們習慣討論畫家、雕塑家、美術運動與經典作品;然而,紋身與扮裝等以身體為載體的視覺文化,往往游移於藝術、人類學、社會文化研究與身份認同之間,較少被納入藝術史的範疇。
若將藝術理解為人類透過視覺形式創造意義、表達身份與美感、建構世界觀的文化活動;那麼紋身是一種承載歷史記憶、社會制度與文化知識的視覺語言。而在當代紋身文化再生的過程中,它也逐漸成為部分原住民族創作者與拍刺者進行文化表達與藝術創作的重要媒介。
文化部推動的「重建臺灣藝術史」政策,其意義不只是找回被忽略的作品與藝術家,還包括以多元複數觀點,重新檢視臺灣藝術史既有的知識框架與價值標準;而紋身正提供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切入點。
「刺一條回家的路」特展主視覺。
另一方面,紋身之所以成為值得關注的主題,也與當代社會的變化有關。近年來,紋身逐漸擺脫過去與罪犯或幫派之間的連結,開始被視為身體藝術、流行文化與個人創作的一部分。紋身的社會階層界線正在鬆動,社會觀感也愈趨多元;從曾經被視為邊緣的文化與行業,逐漸朝向專業化與藝術化發展。原住民族紋身的再生,也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展開,並與當代社會重新理解身體、文化與藝術的過程相互交織。
(二)藝術史裡的重要推手
最後,關於藝術史裡的主角。
過去的藝術史往往以藝術家與作品為核心,但許多重要的文化實踐,未必能以單一創作者來理解。原住民族紋身值得被納入藝術史討論,不僅因為它是一種重要的視覺文化實踐;也因為它的延續與再生,必須來自許多人、不同角色的共同促成。
從發起紋身復振的傳統領袖、研究調查者、拍刺技藝者到選擇將紋樣重新刺回身體的族人,這些參與文化傳承、轉譯與再創造的人們,未必都是藝術史慣常關注的藝術家,卻共同促成了一種藝術文化的延續與再生;讓曾經遭受打壓與汙名化的紋身,在當代重新獲得生命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重建臺灣藝術史不只是重新看見作品與藝術家,也包括重新看見那些讓文化得以延續、轉譯與再生的重要推手。
二、重新思考「紋身」與「藝術」:從詞彙意義的轉變到跨學科視角
當然,我們不能以當代藝術概念,直接將原住民族傳統社會中的紋身視為「藝術」。在原住民族傳統社會中,紋身是榮耀、資格、責任,也是身分的象徵。它標示著一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記錄著家族的歷史、連結著祖先的記憶,甚至關係著死後是否能夠被祖靈辨識與接納。也就是說,紋身是一套深深嵌入社會生活、身體倫理與文化秩序之中的制度。
手紋雕塑|Dremedreman Taljiyalep(孫江萬花)的長孫女Zuljezulj Ljavur(孫睿華)之手紋。在佳興部落所記錄到的手紋中,此紋樣屬於最高等級。由 Zuljezulj Ljavur(孫睿華)繼承祖母 Dremedreman Taljiyalep(孫江萬花)的手紋。Dremedreman Taljiyalep(孫江萬花)當年因故未能完成的紋樣,本雕塑以紅色標示。
然而,當殖民政府與現代國家以不同方式介入原住民族社會後,紋身的意義開始被改寫。原本被視為尊榮與資格的身體標記,逐漸被賦予「落後」、「不文明」等負面意涵。同樣的圖紋,意義卻被徹底翻轉。
這個轉變提醒我們:一個詞彙的意義,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在歷史、權力與社會價值的作用下被重新定義(註)。
因此,紋身更涉及誰有權定義什麼是文明、什麼是落後;什麼是高尚的文化、什麼又被視為低等或邊緣。從這個角度來看,原住民族紋身的歷史,也是一段關於文化價值如何被命名、貶抑、遺忘與重新爭取的歷史。
隨著原住民族文化復振、身體自主、身份認同與當代藝術觀念的影響,紋身的意義再次發生轉變。紋身逐漸成為族人重新理解自身文化、重新連結家族與祖先,甚至走向世界與國際交流的一種實踐;同時也逐漸被賦予創作、美學與個人表達等新的意義,甚至開始進入藝術展覽、博物館收藏與公共文化討論的場域。
詞彙意義的再度轉變提醒我們:1900年的紋身,不等於2026年的紋身。文化復振,不只是恢復過去,而是在新的歷史條件與社會脈絡中,持續進行重新詮釋與重新賦予意義的過程。也正因如此,不易僅透過單一學科來理解紋身所承載的複雜歷史。
而史前館的跨學科組成,正可提供理解這段百年歷史的研究與策展條件。紋身同時涉及考古學、人類學、藝術史、博物館學,也涉及族人的生命經驗與文化主體性。因此,史前館得以結合不同學科領域與部落策展人的觀點,從既有藝術史敘事之外提出不同的觀看方式。
三、一條仍在延伸的路,一種還在成長的文化
2010年,Dondon Houmwm(東冬.侯溫,1985-):
「如果我紋面,妳覺得怎麼樣?」
祖母:「你會被抓,這是犯法的。」
這段對話發生在二十一世紀的臺灣。然而,它所指向的卻是一段長達百年的歷史,也是一個跨越三代的故事。
今天的我們很難想像,在臺灣原住民族社會中曾經如此重要的紋身文化,曾經被視為違法、落後、羞恥,甚至是不能公開談論的記憶。
當人們開始重新尋找這些失落的紋樣時,許多知識早已隨著長者凋零而逐漸消失;而那些仍留在皮膚上的圖紋,也往往伴隨著沉默、傷痛與難以言說的生命經驗。
這是一個關於被打壓的刺紋,如何重新回到人們身上的故事。策劃這個展覽的過程中,最讓我感動的,是那些讓刺紋重新回到人們身上的行動者。
沒有傳統領袖勇敢推動紋身復振,紋身將會更早中斷。
沒有耆老保存記憶,紋樣可能失傳。
沒有研究者蒐集文獻與口述資料,知識無法重建。
沒有文化工作者推動復振,社會不會重新理解其意義。
沒有拍刺者學習技藝,紋樣無法回到身體。
沒有族人願意接受刺紋,文化也無法真正延續。
每一道重新出現在皮膚上的紋樣,都記錄著一段旅程;每一次拍刺,也都像是在替自己、替家族、替族群,重新刺出一條回家的路。
這條路,走了將近一個世紀。
它穿越殖民與禁令,穿越創傷與遺忘。而今天,當新的紋樣再次出現在身體上,新的世代開始重新理解它們的意義時,這條路仍在延伸。
或許,這條仍在延伸的路,也讓我們重新思考臺灣藝術史究竟應該看見誰。原住民族紋身文化所呈現的,是一段由許多人共同參與、共同推動的文化實踐史。從保存記憶、重建知識、傳承技藝到重新刺回身體,每一位行動者都在其中留下自己的位置。
註:《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彙》(Keywords: A Vocabulary of Culture and Society)是英國文化研究奠基人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於 1976 年出版的經典著作。該書以習以為常的詞彙(例如文化、藝術、傳統、階級、文明),透過詞源學與社會變遷的雙重視角,來認識詞彙意涵的演變,往往反映權力關係與社會價值。
(本文作者為史前館展示教育組研究員)